月光冰冷,树影婆娑。
琳的脸近在咫尺,她温热的呼吸带着一丝紊乱,拂过我的鼻尖和嘴唇。
突然,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闯入我因剧痛和眩晕而混沌的脑海:有多久如此近距离地、清晰地感受另一个人的呼吸了呢?
在魔界之森做向导那十年,虽然不可避免地会与形形色色的顾客、队友有肢体接触,甚至并肩作战,但像现在这样被彻底压制,毫无防备,连对方每一次细微的喘息、睫毛的颤动都清晰可闻。
如此直白、如此具有侵略性的靠近,这确实是重生以来的头一回。
像一只被猫爪按住、只能瑟瑟发抖等待利齿落下的耗子。
我看着那张缓缓靠近的、属于琳的、形状优美的嘴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诱人的粉色光泽。
一种极不真实的恍惚感攫住了我,仿佛这一切都只是一场荒诞离奇的噩梦。是创伤后遗症产生的幻觉?还是……
呜……呜……呜!!!
刺耳、尖锐、仿佛能撕裂夜空的魔法警报声,毫无预兆地骤然炸响!
那声音并非普通的警铃,而是学院最高级别的、只有触发核心区域魔法陷阱或遭遇极端入侵时才会启动的特殊音律!
声音中蕴含着强烈的魔力波动,足以瞬间惊醒所有沉睡者,并让施法者心神震荡!
“呃!”
我和琳几乎同时身体一僵!
我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溺水者浮出水面,胸膛剧烈起伏。
那尖锐的警报声像一盆冰水,狠狠浇在我因创伤反应而滚烫混乱的神经上,强行将我从那种生理性的痛苦和恍惚中拽了出来,意识如同拨开迷雾,瞬间恢复了几分清明。
而近在咫尺的琳,那双原本空洞、燃烧着幽暗火焰的黑眸,也在警报声的冲击下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瞳孔深处那令人心悸的疯狂旋涡仿佛被音波搅乱,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仿佛大梦初醒般的失焦,随即,焦距重新凝聚,映出了我近在咫尺的、写满惊愕和警惕的脸。
“住手!”
趁着琳这瞬间的松懈和茫然,我腰腹猛然发力,被钳制的手腕爆发出积蓄的力量,狠狠一扭一推!
“呀!”
琳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被我突如其来的力量推得向后踉跄,松开了对我的钳制,跌坐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
我立刻翻身跃起,动作迅捷如猎豹,同时“锵”的一声,将一直握在左手的、河允的训练细剑彻底拔出!
冰冷的剑锋在泛着诡异绿光的月光下,划出一道森寒的弧线,直指刚刚坐起身、还有些发懵的琳!
必须……立刻斩杀她!
趁她似乎还未完全被那“东西”控制,趁这警报制造的混乱间隙!
前世“死亡之主”的阴影和刚才那近乎窒息的恐惧,让我此刻的杀意前所未有的坚定和冰冷!
然而,琳只是呆呆地坐在地上,仰头望着我,黑发有些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那双刚刚恢复清明的黑眸里,此刻充满了困惑、受伤,以及一丝尚未散尽的、属于她自己的、柔软的迷恋。
她似乎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前一秒还近在咫尺的人,下一秒会用如此冰冷的剑锋指向自己。
“抓住那丫头!”
“是小偷!该死的小偷闯进来了!”
“堵住所有出口!别让她跑了!”
“图书馆方向有动静!”
“正门!正门也有报告!”
嘈杂的呼喊声、纷乱的脚步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不止是穿着制式铠甲的学院警卫,连穿着各色法师袍、神色严峻的教授,甚至我看到远处连埃俄斯院长都带着几名高阶教师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魔法灯的光芒胡乱扫射,将原本静谧的夜色切割得支离破碎。
这阵仗……不对劲!
我猛地转头,看向那棵作为“表白圣地”的巨树方向。
只见阿雷斯和河允已经被几名警卫围住,正在接受急促的盘问。
阿雷斯脸色难看,正试图解释什么,而河允则紧紧抿着唇,手不自觉地攥着那身月白色衣襟,脸色在魔法灯下显得异常苍白。
“……”
我的心沉了下去....不是为了他们被盘问,而是为了这过于夸张的反应。
慢慢从地上站起身的琳,也偷偷瞄了我一眼,然后开始环顾四周这突如其来的混乱。
原本只有星光与诡异绿月照耀的学院,此刻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呼喊声此起彼伏。
“有小偷闯入?”
我低声重复着刚才听到的喊话,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那些奔跑的警卫和教授。
他们看起来很慌张,动作急切,但仔细观察,却有种奇怪的违和感。
既没有明确统一的指挥,包围圈也松散混乱,更像是在无头苍蝇般地瞎跑?
而且,喊话的内容互相矛盾“图书馆”、“池塘”、“正门”……仿佛小偷有好几个,或者在同时间出现在不同地方?
几位教授已经开始吟唱,释放出探测或束缚类的魔法光芒,远处似乎传来报告,称“逃跑的小偷”已经被魔法击倒。
‘不过……这附近,有什么值得如此兴师动众、甚至触动最高警报的东西可偷吗?’我快速思索。
这里是学院偏僻的东侧,除了这棵有点名气的“表白树”和废弃的偏馆、仓库,几乎一无所有。
硬要说的话…难道和那棵古树有关?或者,仓库里存放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从灌木丛后的小径跑来,径直冲向我们这边。
那是一个有着栗色卷发、脸上带着雀斑、此刻写满惊慌的女学生,正是经常和琳形影不离的那个女孩,夏莱!
“琳!现在出大事了!快点,我们快逃!”
夏莱气喘吁吁,一把抓住还有些发愣的琳的手臂,急切地想要拉她离开,目光甚至不敢与我对视。
“呃,嗯!”
琳似乎本能地信任好友,下意识地就要跟着夏莱跑。
噗呃!
我没有丝毫犹豫,脚下步伐一错,瞬间贴近。
左手仍持剑戒备琳,右手则握着河允剑的剑鞘,以鞘为棍,精准狠辣地一记横击,重重砸在夏莱柔软的腹部!
“呜啊!”
夏莱猝不及防,痛得弯下腰,干呕出声。
我顺势伸脚一绊……
“呀!”
夏莱惊叫着向前扑倒,重重摔在满是落叶和碎石的地面上。
不等她挣扎起身,我已一步上前,手中细剑冰冷的剑锋,稳稳地横在了她纤细的脖颈前,只需轻轻一送,便能割开她的喉咙。
“丹、丹尼尔?!你干嘛啊!快放开夏莱!”
琳终于彻底回过神来,看到好友被我用剑指着,顿时惊慌失措,扑上来想要抓住我的手臂劝阻,声音里带着哭腔。
但我摇了摇头,目光死死锁定在地上因疼痛和恐惧而脸色煞白的夏莱,声音冷得像冰说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外面正因为“抓小偷”闹得沸反盈天,混乱不堪。
这个平时看起来胆小、总是跟在琳身后的女孩,却如此“巧合”地、目标明确地出现在这个偏僻角落,找到了琳?
而且,她刚才喊的是“快逃”,而不是“快躲起来”或“去找教授”?
太可疑了。
夏莱被剑锋逼得不敢动弹,她皱起眉头,脸上露出混合着疼痛、委屈和愤怒的表情,大声辩驳道:“我、我看到你晚上出去了!你和河允在咖啡馆见面的时候,我也从窗户看到了!今晚你外出的事,我全都看到了,然后才告诉琳的!我、我是担心琳,才跟过来看看的!”
夏莱说着,悄悄看向琳,眼神带着求助。
琳连忙点头,语气急促地为我“解释”:“是、是的!是夏莱告诉我的,她说看到你晚上和河允一起出去了,我、我才跟来的……丹尼尔,刚才的事……我会解释清楚的!我保证!所以现在先放开夏莱好不好?她只是担心我……”
琳的语气与平时那种温柔中带着偏执的感觉不同,此刻充满了慌乱和恳求,但逻辑清晰,记忆似乎也很连贯。
琳以为我神情如此凝重、甚至对夏莱拔剑相向,是因为她刚才那失控的、试图亲吻我的行为。
但其实……不是。
“不。”
我再次吐出冰冷的拒绝,目光没有从夏莱脸上移开半分。
丹尼尔低头,对着夏莱,一字一句地问道:“只是为了一个‘小偷’,就利用自己最好的朋友吗?”
夏莱立刻像是受到了天大的冤枉,脖颈青筋都暴了起来,脸涨得通红,不顾脖颈前的剑锋,激动地大喊:“你胡说什么啊!疯子!我知道琳喜欢你,喜欢得快疯了!我才告诉她的!我想帮她!而且我也不放心,才跟着来的!我怎么就利用她了?!你凭什么这么说!”
夏莱的表演堪称完美,情绪饱满,细节到位,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关心闺蜜、却无端被怀疑和暴力对待的可怜女孩。
然而,我的语气却反而愈发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怜悯的嘲讽?
“魔界之森里,”
我缓缓开口道,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远处的嘈杂。
“有一种叫‘科卡德里克’的魔物。”
琳突然用疑惑的眼神看向我,仿佛在问“现在说这个干什么?”。
但地上夏莱的表情,却在我吐出那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