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落在杭州钱塘的秋声馆里,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声。那声不是雨声,是蕉声——被风吹皱了的、被雨打碎了的、在芭蕉叶上凝了又散、散了又凝的声。她叫顾玉蕊,字某,号某。她是钱塘人,诗人顾某的女儿,诗人某的妻子。她的诗集叫《秋声馆诗稿》,她的词集叫《蕉园词》。秋声,是她自己取的名字。秋是季节,声是声音。她把自己活成了一片秋声,在西湖边的秋声馆里,在蕉园诗社的旧梦中,在那一场下了三百年的、不肯痛快的江南烟雨里。
那声,不是歌声,不是琴声,是蕉声。芭蕉叶大,雨打在上面,声音是钝的,是闷的,是听了让人心里发紧的。她喜欢听蕉声,因为蕉声像她的命——钝,闷,紧,没有一丝亮色。可她靠着那一点点声音,活了七十多年。活成了杭州城里第一个敢把女子们聚在一起写诗的人,活成了那卷《蕉园词》里最后一个会做梦的人。
她出生的时候,杭州下着雨。那是顺治年间,清军入关不久,江南的硝烟还没有散尽。西湖的画舫烧了,岳庙的香火断了,孤山的梅花落了。她生在这样一个乱世的尾巴上,注定了她这一生要与萧瑟结缘,与清冷结缘,与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结缘。
顾家是钱塘的书香门第。她的父亲顾某,字某,号某,是明末的秀才,入清后不仕,以教书为生。他工诗词,善书法,尤精小楷。他对女儿的教育极为重视,顾玉蕊是家中长女,自小便跟着父亲读书认字。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文,九岁能画。她的诗写得早,也写得好,好到父亲常常拿着她的诗稿,对来访的客人说:“你们看,这是我家玉蕊写的。她才十岁。”客人们读了,啧啧称奇。有人说:“此女将来,必成大器。”有人说:“可惜是个女孩儿,若是个男孩儿,必中进士。”顾父听了,只是笑笑。他不在乎女儿是不是进士。他在乎的,是女儿的诗,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诗一样,留下来。他教她读《诗经》,读《离骚》,读汉魏六朝诗,读唐诗宋词。他告诉她:“诗不在多,在真。真的诗,不用写太多,一首就够了。”她记住了。她记了一辈子。可她写的诗,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那些诗,藏在她的秋声馆里,藏在她的蕉园词中,藏在那些她写了一辈子、却从不给人看的旧稿里。她不给人看,可她自己看。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纸都皱了,看到墨都淡了,看到字都花了。那些字,是她用命写的。她舍不得丢。
她的童年,是在西湖边度过的。她家住在钱塘门内,离西湖只有几步路。推开窗,就能看见水,看见山,看见画舫来来往往,看见歌女的裙裾在风中飘。她喜欢西湖的雨,喜欢听雨打在荷叶上的声音,喜欢看雨滴从荷叶上滚下来,滚进湖里,溅起一朵一朵小小的水花。她后来嫁了人,可她的心里,永远住着那个在西湖边听雨的小女孩。
她在《忆西湖》中写道:“西湖烟雨旧曾游,画舫笙歌忆未休。今日重来风景异,青山犹似昔年秋。”这首写得太淡了。淡到几乎没有味道。可你多读几遍,就会尝出那淡淡的苦味。那种苦,不是黄连的苦,不是苦瓜的苦,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苦。她不是不会写浓的,是不敢写。她怕一写浓了,就收不住了。怕一收不住,就会哭。她不能哭。她是顾家的长女,是某家的媳妇,是蕉园诗社的发起人,是杭州城里人人称道的“顾玉蕊”。她不能哭。她只能把眼泪咽进肚子里,咽进诗里,咽进那些没有人读的句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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