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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秋声馆:顾玉蕊与蕉园诗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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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十五岁那年,嫁了人。嫁的是同乡的某生。某生,字某,号某,是钱塘的诸生。他工诗词,善书画,尤精篆刻。他懂她的诗,懂她的词,懂她的心。她写了新诗,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会在诗稿的空白处,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句妙绝”,“此字可再酌”,“玉蕊,你又瘦了”。她的诗里,常常出现“秋”“蕉”“月”“灯”“病”“愁”这些字。那些字,不是她故意要写的,是她的生活里,只剩这些了。某生在钱塘的学舍里教书,她跟着他,住进了学舍旁边的一间小屋。她把小屋取名为“秋声馆”。秋声,是她自己取的名字。她希望自己的心里,能凝聚一点秋天的声音,能听见那些被风雨打碎了的、被时间磨淡了的、再也回不去的旧梦。可她听见的,只有蕉声。钝的,闷的,紧的,听了让人心里发紧的蕉声。

    她在《秋声馆》中写道:“小馆秋声夜未央,孤灯照影自凄凉。不知蕉叶何时碎,只恐西风又送凉。”这首写的是她的夜,也是她的一生。她的夜,没有尽头;她的灯,只有一盏;她的影子,只有自己。她不知道蕉叶什么时候会碎,就像她不知道丈夫什么时候会回来。他回来了,她高兴;他走了,她伤心。高兴和伤心,都是她一个人的事。他不懂,也不想懂。

    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以为那些蕉声会一直响着,那些诗会一直写着,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可她错了。某生后来病了。他生在学舍里,积劳成疾,病倒了。她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得像冬天的石头。她喂他吃药,他吃不下;她给他喂粥,他咽不下。她看着他一天一天地消瘦,一天一天地衰弱,心如刀割。她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可没有用。某生的病太重了,药石无效。某生临死前,握着她的手,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你嫁给我,一天好日子都没有过过。”她哭着说:“不要说这种话。我嫁给你,是自愿的。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某生说:“你的诗,写得真好。我死了,你要继续写。不要停下来。”她点点头,说:“我答应你。我不会停的。”某生闭上了眼睛,永远地走了。她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批语怎么办?”可他听不见了。他永远地不回答了。那一年,她大概三十岁。她成了寡妇。她没有再嫁。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她是某家的媳妇,是某生的妻子,是某生孩子的母亲。她不能做对不起某家的事,不能做对不起某生的事。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诗上。诗是她唯一的寄托,也是她唯一的安慰。

    她在《蕉园词》中写道:“残灯明灭,孤衾冷落,数尽更筹。旧日诗筒,而今笔砚,都是离愁。”这首词是她最疼的一首。她写的不是虚构,是真实。某生死后,诗筒还在,笔砚还在,可那些东西,不再是诗,不再是笔,不再是砚,是离愁。她拿起笔,就想起他;她放下笔,就忘不掉他。她不知道该拿起来,还是该放下。拿起来,疼;放下,更疼。

    可她不只是寡妇。她还是诗人。她不仅写诗,还结社。清初康熙年间,杭州出现了一个由女子组成的文学社团——“蕉园诗社”。这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个有明确记载的女性诗社。诗社的发起人,就是顾玉蕊。她召集了同城的几位才女,包括林以宁、柴静仪、钱凤纶、朱柔则、冯又令、毛安芳、李端明等,一共九人,称为“蕉园七子”或“蕉园九子”。她们定期聚会,在西湖边的蕉园里,吟诗作赋,品茗赏画,互相唱和。那是一个属于女子的文学乌托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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