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远处的角声在烟霭之外响起。“数行雁字波光里”——几行大雁在波光中飞过。“试凭高、觅取旧妆楼”——她试着登高望远,想找到旧日的妆楼。“谁同倚”——可谁和她一起倚着栏杆呢?
这首词写于她十八岁出嫁之后。词中那股不平之气,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她恨自己不是男儿身,恨这个时代不让女子说话,恨那旧日的妆楼再也找不到了——不是楼不见了,是她自己变了。她不再是无忧无虑的顾家大小姐,而是侯家的媳妇,是那个要在婆家低眉顺眼、夹着尾巴做人的新娘子。她不甘心。她写道:“江上空怜商女曲,闺中漫洒神州泪。算缟綦、何必让男儿?天应忌!”她在江上听到商女的曲子,只是空自怜惜;她在闺中洒下为神州破碎而流的眼泪,也只是徒然。算来穿裙子的女人,何必让男人占了上风?老天爷,你应该忌讳!
“算缟綦、何必让男儿?天应忌!”——这是她一生中写得最嚣张的一句。她不是谦虚,她是在宣战。她向那个看不起女子的世界宣战,向那些说“女子无才便是德”的人宣战,向这个关了她十八年的闺阁宣战。她的武器不是刀,不是剑,是词。词是她的剑,也是她的盾。她用词刺破命运的暗,也用词挡住人间的寒。
崇祯十二年(1639年),她十七岁,嫁了同邑侯晋。
侯晋,字用宾,一字蓉滨,是锡山东里侯氏的后人。侯家也是无锡的望族,侯晋的兄长侯曦娶了锡山秦氏家族的女儿——那正是顾贞立给自己取号“避秦人”的原因。传说她与那位姓秦的妯娌不和,便自号“避秦人”。可这“避秦”二字,在明亡之后,有了更深的一层含义。秦,变成了清朝;避秦,变成了避清。她把自己藏在这个号里,藏在那些没有人能读懂的隐喻里,藏在那些她写了一辈子、却从不轻易示人的旧稿里。
婚后的日子,是她一生中最复杂的时光。
侯晋是个读书人,工诗词,善书画。他懂她的诗,懂她的词,懂她的心。她写了新词,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会在词稿的空白处,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句妙绝”,“此字可再酌”,“碧汾,你又瘦了”。她的词里,常常出现“恨”“酒”“剑”“秋”“雁”“月”“灯”“病”“愁”这些字。那些字,不是她故意要写的,是她的生活里,只剩这些了。
可她不只是妻子。她还是母亲,是儿媳,是侯家的长媳。她要操持家务,要侍奉公婆,要养育孩子。这些事,她做得不算好,可也不算差。她不是那种只会写诗、不会过日子的才女,她能把一家老小照顾得妥妥帖帖,能在年节时给婆婆绣出一幅像模像样的寿屏,能在孩子生病时连夜煎药、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可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不是你该做的事。你该做的事,是写词。写那些比男人写得更好的词,写那些能让后人记住的词。
她在侯家住了很多年。从十七岁嫁过去,到七十多岁死去,五十多年的时光,都在那座老宅里消磨掉了。她不是没有机会离开,不是没有机会去京城、去那些更繁华的地方。侯晋的弟弟侯杲官至刑部侍郎,在京城做了大官,曾写信请她去京城住。她不去。她不愿意离开无锡,不愿意离开那座生她养她的城,不愿意离开那些她从小看到大的山水。
她在一首《南乡子》中写道:
“东亭好,青粉薜萝墙。梅子乍圆莺语滑,杏花微雨燕泥香。小立傍斜阳。”
“东亭好”——东亭这个地方,真好。“青粉薜萝墙”——青粉色的薜荔爬满了墙。“梅子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