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可它落在无锡东林书院的旧墙上,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墨。那墨不是松烟的墨,是血凝的墨——被崇祯十七年的硝烟呛过的、被清军的铁蹄踏碎的、在故国山河的废墟里泡了整整七十六年的墨。她叫顾贞立,原名文婉,字碧汾,自号避秦人。
她是顾宪成的曾孙女,顾贞观的长姐,清初词坛上“最有劲爽情韵”的女词人。她生于东林党的余晖里,长于明清易代的乱世中,嫁于同邑侯氏,活到了康熙三十八年,七十六年的人生,像一卷被雨水泡烂了的、又被她一针一线缝补起来的旧稿。纸是黄的,墨是淡的,边角是卷的,可那些字还在,那些痛还在,那些不肯低头、不肯服输、不肯认命的骨气还在。
她给自己取了一个号——避秦人。秦不是秦始皇的秦,是清朝的秦。她避的不是暴政,是改朝换代,是那个逼着她弟弟剃了发、逼着她父亲绝了食、逼着她从大明遗民变成大清顺民的铁蹄。她避了一辈子,避在词里,避在诗里,避在栖香阁的帘幕后,避在那场下了三百年的、不肯痛快的江南烟雨里。
她出生的时候,无锡下着雨。那是天启三年(1623年),大明王朝已经病入膏肓。朝堂上阉党与东林党的斗争到了白热化,辽东的边患一天比一天急,西北的流寇一天比一天多。可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无锡城中顾家大宅里的一个女娃子,在祖母的怀里,被乳母抱着,在回廊里走来走去,走到东,走到西,走到雨停了,天晴了,又下雨了。
顾家是无锡最显赫的家族。她的曾祖父顾宪成,是东林学派的领袖,万历年间在无锡创办东林书院,“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这副对联,刻在书院的门柱上,也刻在顾家子孙的骨头上。她的祖父顾与渟,官至户部郎,晚年知夔州府;她的父亲顾枢,明天启元年举人,东林党魁高攀龙的弟子,学问道德名满江南。这样一个家族,在明末的江南,是“一门忠义,累世清流”的代名词。
顾贞立是顾枢的长女。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词,九岁能画。她的才情,在顾家这一代中,是最出众的。她的弟弟顾贞观后来成了清初词坛的名家,与纳兰性德、陈维崧、朱彝尊并称“词家三绝”。可顾贞观自己都说,姐姐的才情,不在他之下。他在《蒙阴山中七歌》中写道:“有姊有姊号能文,长者曹昭次左芬。”他把大姐比作续写《后汉书》的班昭,把二姐比作以《离思赋》传世的左芬。
顾贞立不仅才情出众,性格也与众不同。她自负,“算缟綦,何必让男儿”——穿裙子的女人,凭什么让男人占了上风?她豪放,“安得长流俱化酒,千觞,一洗英雄儿女肠”——如果那长河的水都化成酒,她千杯不醉,把英雄和儿女的柔肠一并洗尽。她狂傲,“笑闺中、赢得愧称兄,予差长”——闺中的女子,她只觉得自己略长一筹。
这样的性格,在明末的闺阁中,是异类。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别人怎么看,而是自己怎么写。
她在《满江红》中写道:
“仆本恨人,那禁得、悲哉秋气。恰又是、将归送别,登山临水。一派角声烟霭外,数行雁字波光里。试凭高、觅取旧妆楼,谁同倚?”
“仆本恨人,那禁得、悲哉秋气”——她生来就是一个心中有恨的人,哪禁得住秋天这悲凉的天气。“恰又是、将归送别,登山临水”——正好又是送别的时节,登山临水,满目凄凉。“一派角声烟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