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落在杭州西溪的芦苇荡里,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韵。那韵不是诗韵,是琴韵——被指尖拨断了的、被弦丝磨旧了的、在写韵轩的墙角里堆了五十年、还没有散尽的余音。她叫吴沄,字书湄,号佩兰阁主。她是钱塘人,诗人吴某的女儿,诗人王某的妻子。她的诗集叫《佩兰阁诗稿》,她的词集叫《写韵轩词》。
写韵,是她自己取的名字。韵不是她写的,是她弹的。她弹了一辈子的琴,写了一辈子的词,弹到最后,弦断了,笔也搁了。她把断弦挂在墙上,把旧稿锁进箱里,把那些再也弹不出的曲子、再也写不出的句子,藏在了西溪的芦苇深处。芦苇每年都绿,绿了又黄,黄了又白,白了又被风吹散。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芦苇绿不绿,是那一缕若有若无的琴音,还能不能在这座城里,再响一次。
她出生的时候,杭州下着雨。那是雍正年间,盛世的太阳正从东方升起。康熙爷留下的基业还算稳固,雍正爷的新政雷厉风行,江南的繁华已经恢复到了明末的水平。西湖的画舫又多了起来,孤山的梅花又开了起来,钱塘江的潮水又涨了起来。她生在这样一个好时候,可她的一生,没有沾上盛世的光。她的光,是自己点的。点了一辈子,只够照亮自己窗前那方小小的砚台。
吴家是杭州的书香门第,世代读书,科第不绝。她的父亲吴某是个秀才,以教书为生。他对女儿的教育极为重视,吴沄是家中长女,自小便跟着父亲读书认字。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词,九岁能琴。她的琴弹得最好,好到父亲常常对来访的客人说:“你们听,这是我家书湄弹的《高山流水》。她才十岁。”客人们听了,啧啧称奇。有人说:“此女将来,必成大器。”有人说:“可惜是个女孩儿,若是个男孩儿,必中进士。”吴父听了,只是笑笑。他不在乎女儿是不是进士。他在乎的,是女儿的琴,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琴一样,留下来。他教她弹《高山》,弹《流水》,弹《广陵散》,弹《梅花三弄》。他告诉她:“琴不在多,在真。真的琴,不用弹太多,一曲就够了。”她记住了。她记了一辈子。可她弹的曲子,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那些曲子,藏在她的佩兰阁里,藏在她的写韵轩中,藏在那些她弹了一辈子、却从不给人听的旧稿里。她不给人听,可她给自己听。听了一遍又一遍,听到琴弦都松了,听到琴面都裂了,听到琴音都哑了。那些曲子,是她用命弹的。她舍不得丢。
她十五岁那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