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落在苏州阊门外的山塘河里,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蠹。那蠹不是虫,是字——被蠹虫蛀过的、被岁月啃蚀的、在纸页上留下了密密麻麻的孔洞、可还没有散尽的字。她叫张蘩,字采芝,号燕喜楼主。她是苏州吴县人,诗人张曾诒的女儿,诗人任兆麟的妻妹,诗人张允滋的妹妹。她的诗集叫《蠹窗诗稿》,她的词集叫《燕喜楼词》。
蠹窗,是她自己取的名字。蠹是虫,窗是窗。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扇被蠹虫蛀过的窗,千疮百孔,可风还能透进来,光还能透进来,雨还能透进来。她不怕风,不怕光,不怕雨。她怕的是那些蠹虫,把她写在纸上的字,也蛀了。那些字,是她的命。她不能让它们被蛀掉。
她是“吴中十子”之一。清乾隆年间,苏州出现了一个由女子组成的文学社团——“吴中十子”。那十个人,以她的姐姐张允滋为首,她是其中之一。她姐姐的诗写得好,她的诗也不差。任兆麟在《吴中女士诗钞》的序言中写道:“张蘩诗,清丽婉转,有古人之风。其《蠹窗》诸作,字字珠玑,读之令人不忍释手。”
可她不在乎这些。她在乎的,是那些和她一起写诗的女子,是那些在山塘街的茶馆里度过的、没有丈夫、没有孩子、没有家务、只有诗的日子。她在乎的,是姐姐的那句“燕子不归春事晚”,是张芬的那句“帘外春寒峭”,是张滋兰的那句“一汀烟雨杏花寒”。那些句子,她抄在诗稿上,压在枕底下,读了一遍又一遍,读到纸都皱了,读到墨都淡了,读到字都花了。那些字,是她用命读的。她舍不得丢。
她出生的时候,苏州下着雨。那是康熙末年,盛世的太阳刚刚从东方升起。康熙爷平定了三藩,收复了台湾,亲征了准噶尔,江山稳固,百姓安康。江南的繁华,已经恢复到了明末的水平。虎丘的庙会又热闹了起来,山塘河的画舫又多了起来,阊门的店铺又开张了。她生在这样一个好时候,可她的一生,没有沾上盛世的光。她的光,是自己点的。点了一辈子,只够照亮自己窗前那方小小的砚台。
张家是苏州的书香门第。她的父亲张曾诒,字某,号某,是康熙年间的秀才,以教书为生。他对女儿的教育极为重视,张允滋、张蘩姐妹俩,从小跟着父亲读书认字。张蘩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文,九岁能画。她的诗写得早,也写得好,好到父亲常常拿着她的诗稿,对来访的客人说:“你们看,这是我家采芝写的。她才十岁。”客人们读了,啧啧称奇。有人说:“此女将来,必成大器。”有人说:“可惜是个女孩儿,若是个男孩儿,必中进士。”张父听了,只是笑笑。他不在乎女儿是不是进士。他在乎的,是女儿的诗,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诗一样,留下来。
她的童年,是在苏州的山塘河边度过的。山塘河的水,是绿的,绿得像一块翡翠;山塘河的雨,是细的,细得像一根根银丝,从天上垂下来,垂到河面上,垂到柳枝上,垂到她撑的那柄油纸伞上。她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