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句妙绝”,“此字可再酌”,“蓝生,你又瘦了”。
她后来把那些批语读了一遍又一遍,读到纸都皱了,读到墨都淡了,读到字都花了。她舍不得丢。那些字,是他留给她的最后的东西。她死了,那些字还在。可那些字,没有人能读懂了。不是字迹模糊了,是读懂的那个人,不在了。
我在青溪边站了很久。雨一直没有停,不急不缓,像老天爷在慢悠悠地纺线,把天和地纺在一起,纺成一匹永远织不完的布。我看着河面上的雨圈,一圈,一圈,又一圈,大的套着小的,小的消失在大的里,像一个人的一生,被无数个圈套着,挣不脱,逃不开。
她的一生,也是这样被套着的。第一个圈,是闺阁。她从出生那天起,就被套在这个圈里。不能出门,不能见客,不能大声说话,不能笑得太放肆,不能在诗里写“我”,只能写“妾”,写“奴”,写那些卑微的、谦逊的、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的字。她不甘心。她在词里写“算缟綦、何必让男儿”——穿裙子的女人,凭什么让男人占了上风?可她写完了,还是要把词稿藏起来,藏在枕头底下,藏在箱子里,藏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她不敢给人看。怕被人说“不守妇道”,怕被人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怕被人说“写这些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第二个圈,是婚姻。她十五岁嫁了人,从一个闺阁走进另一个闺阁。那个闺阁更小,更窄,更让人喘不过气。她要伺候公婆,要操持家务,要生儿育女,要在那个不懂她的人面前,把自己缩得更小。她的丈夫懂她,可他也困在那个圈里。他懂她的词,可他救不了她。他只能在她写完一首新词后,在空白处批几个字——“蓝生,你又瘦了”。
第三个圈,是寡妇。他死了。她成了寡妇。那个圈更紧,更冷,更没有人能帮她打开。她不能出门,不能见客,不能笑,不能哭,不能写太真的词。她只能把自己关在琴书楼里,关在那盏孤灯下,关在那卷永远写不完的词稿中。她把那些词稿看了又看,改了又改,烧了又写,写了又烧。她不是写给别人看的,是写给自己看的。她怕自己忘了自己是谁。她是张玉珍,字蓝生,号青溪女史,一个会写词的女人。不是某氏,不是某人之妻,不是某人之母。是她自己。
可她不敢承认。她怕承认了,那个圈就会碎;圈碎了,她就会掉下去;掉下去,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我沿着青溪往上走。河水越来越窄,越来越浅,河底的石头露出来了,石头上长着青苔,滑滑的,绿绿的,像一块一块的velvet。岸边有一块大石头,石头被雨水冲刷得光滑如镜,上面刻着几个字——“青溪旧隐”。字迹已经模糊了,可还能辨认出来。我蹲下来,用手轻轻抚过那些字痕,指尖触到石头的凉意,凉得像她笔下那些“残灯明灭”的夜晚。
&nb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