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它落在杭州钱塘门内那条窄窄的石板巷里,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霜。那霜不是冬日的霜,是秋日的霜——被西风磨薄了的、被月光冻硬了的、在卧月轩的窗纸上凝了又化、化了又凝的霜,像她当年在灯下写的那一卷《卧月轩稿》,墨迹未干,纸就黄了,黄了又脆,脆了又碎,可她舍不得丢。
我是在一个雨天的午后走进这条巷子的。巷子深得看不见头,两边的墙高高地立着,墙根下长满了青苔,青苔厚厚的,软软的,像一层绿绒毯,踩上去要格外小心。墙头探出几枝木香藤,藤蔓密密匝匝地缠在一起,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绿得像一块一块的翡翠。藤蔓间缀着细细碎碎的白花,花瓣薄得像蝉翼,被雨打湿了,半透明地贴在叶子上,像泪痕,又不像是泪痕。我撑着伞,沿着巷子慢慢地走。伞面上的雨声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很旧很旧的书。
我是来找一个人的。她叫顾若璞,字和知,号卧月轩主。她是明末清初的女诗人、女学者。她生于杭州钱塘,是顾友白的长女,黄茂梧的妻子,黄宗羲的朋友。她寡于中年,以文史自娱,教子成才,名动江南。她的诗集叫《卧月轩稿》,她的文集散落在明末清初的文献中,像那些被雨水泡烂了的、又被她一针一线缝补起来的旧梦。她的一生,像这卧月轩的月光——不争不抢,不声不响,可它在那里,在那些被人遗忘的角落里,一寸一寸地亮,亮了一百年,又一百年,亮得比那些轰轰烈烈的日头,更久,更远,更深。
我沿着巷子一直走,走到巷子的尽头,看见一座小楼。楼不高,只有两层,白墙黑瓦,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匾上的字已经被风雨磨蚀得只剩下几道淡淡的刻痕,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三个字——卧月轩。我站在楼下,仰头望着那块匾,雨水顺着我的脸颊流下来,滴在衣领里,凉凉的。我忽然想,三百年前,是不是也有一个人,在这样的雨天里,站在这里,仰头望着这块匾,心里想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我推开虚掩的门,走了进去。楼里空荡荡的,家具早已搬空了,只剩下靠墙的一张书桌,桌上落满了灰尘。墙角放着一架古琴,琴弦断了,歪歪地靠在墙上,像一位断了腿的老人,在角落里静静地坐着,一言不发。我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的院子里,种着一株芭蕉,叶子阔大,雨打在上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有人在低低地敲着一面年久失修的鼓。芭蕉叶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像一颗一颗的泪。
她出生的时候,明朝已经走了下坡路。那是万历二十年(1592年),张居正刚死不久,万历皇帝开始怠政,朝堂上党争初起,辽东的边患一天比一天急。可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杭州钱塘一座老宅里的女娃子,在祖母的怀里,被乳母抱着,在回廊里走来走去,走到东,走到西,走到雨停了,天晴了,又下雨了。
顾家是杭州的书香门第。她的父亲顾友白,字某,号某,是万历年间的秀才,以教书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