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它落在苏州阊门外的山塘河里,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丝。那丝不是蚕丝,是络纬丝——被秋风磨细了的、被月光漂白了的、在织机上一丝一丝地抽出来的、像她当年在络纬轩里织了一辈子也没有织完的那匹布,布上绣着鸳鸯,绣着并蒂莲,绣着她说不出口的、藏了一辈子的话。
我是在一个雨天的清晨走到山塘河的。河是窄的,弯的,两岸的白墙黑瓦倒映在水里,被雨滴打碎了,又聚了,聚了又碎了,像一个人的记忆,怎么也拼不完整。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漪,大的套着小的,小的消失在大的里,像一个人的一生,被无数个圈套着,挣不脱,逃不开。河边的柳树老了,树干空了心,可枝条还在发,垂在水面上,被风一吹,蘸着水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画到圈散了,画到水浑了,画到那些她曾经倚过的栏杆,已经烂了,断了,只剩下两个石墩,孤零零地蹲在河岸上,望着对岸那些陌生的、崭新的、与她无关的楼。
我撑着伞,沿着河岸慢慢地走。伞面上的雨声沙沙的,像她在灯下摇动织机的声音。她摇了一辈子的织机,织了一辈子的布,织到丝都断了,织到梭都秃了,织到布都黄了,可她还在织。不织,她怕自己忘了他的样子。
我是来找一个人的。她叫徐媛,字小淑,号络纬轩主。她是明代末年的女诗人、女词人。她生于苏州阊门,嫁于同邑范允临,夫妻唱和,伉俪情深,著有《络纬吟》十二卷。她的诗集叫《络纬吟》,她的词散落在明词的夹缝里,像那些被雨水泡烂了的、又被她一针一线缝补起来的旧梦。她的一生,像她织机上的那匹布——经纬交错,丝丝入扣,可织到一半,丝断了,梭停了,布还挂在机上,一挂就是三百年。
她出生的时候,苏州下着雨。那是万历年间,明朝已经走了下坡路。朝堂上党争不断,辽东的边患一天比一天急,西北的流寇一天比一天多。可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苏州阊门内一座老宅里的女娃子,在母亲的怀里,被乳母抱着,在回廊里走来走去,走到东,走到西,走到雨停了,天晴了,又下雨了。
徐家是苏州的书香门第。她的父亲徐某,字某,号某,是万历年间的秀才,以教书为生。他对女儿的教育极为重视,徐媛是家中长女,自小便跟着父亲读书认字。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词,九岁能画。她的诗写得早,也写得好,好到父亲常常拿着她的诗稿,对来访的客人说:“你们看,这是我家小淑写的。她才十岁。”客人们读了,啧啧称奇。有人说:“此女将来,必成大器。”有人说:“可惜是个女孩儿,若是个男孩儿,必中进士。”徐父听了,只是笑笑。他不在乎女儿是不是进士。他在乎的,是女儿的诗,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诗一样,留下来。他教她读《诗经》,读《离骚》,读汉魏六朝诗,读唐诗宋词。他告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