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落在常熟虞山的梅花林里,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雪。那雪不是冬日的雪,是春日的雪——被东风揉碎了的、被梅香浸透了的、在啸雪庵的瓦檐上积了又化、化了又积的雪,像她当年在灯下写的那一卷《啸雪庵诗钞》,墨迹未干,雪就化了,化成一摊水,水又结成冰,冰又融成水,反反复复,像她这一生的等待。
我是在一个雨天的清晨走到虞山脚下的。山不高,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寂,像一位闭目养神的老僧,盘腿坐在常熟城的西边,一坐就是几百年。山道两旁种满了梅花,正是花开的时节,满树的梅花被雨水打湿了,花瓣垂着头,像一个个做错了事的孩子。雨丝从花瓣上滑下来,滴在青石板上,滴在我的伞面上,滴在我的心里。我撑着伞,沿着石阶一步一步地往上走。石阶是青石的,被雨水冲刷了无数遍,光滑得像一面一面铜镜,映着天,映着云,映着那些从梅枝间漏下来的、碎成粉末的光。
我是来找一个人的。她叫吴绡,字素公,号啸雪庵主。她是明末清初的女诗人、女画家。她生于常熟,嫁于同邑的许瑶,寡于中年,以诗画自娱。她的诗集叫《啸雪庵诗钞》,她的画作散落在江南的旧宅里,像那些被雨水泡烂了的、又被她一针一线缝补起来的旧梦。她的一生,像这虞山的梅花——开在雪里,谢在雪里,开谢之间,是她守了四十年的寡,是她画了四十年的梅,是她等了四十年的、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她出生的时候,常熟下着雨。那是万历末年,明朝已经奄奄一息。朝堂上党争不断,辽东的边患一天比一天急,西北的流寇一天比一天多。可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常熟城里一座老宅里的女娃子,在母亲的怀里,被乳母抱着,在回廊里走来走去,走到东,走到西,走到雨停了,天晴了,又下雨了。
吴家是常熟的书香门第。她的父亲吴某,字某,号某,是万历年间的秀才,以教书为生。他对女儿的教育极为重视,吴绡是家中长女,自小便跟着父亲读书认字。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词,九岁能画。她的诗写得早,也写得好,好到父亲常常拿着她的诗稿,对来访的客人说:“你们看,这是我家素公写的。她才十岁。”客人们读了,啧啧称奇。有人说:“此女将来,必成大器。”有人说:“可惜是个女孩儿,若是个男孩儿,必中进士。”吴父听了,只是笑笑。他不在乎女儿是不是进士。他在乎的,是女儿的诗,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诗一样,留下来。他教她读《诗经》,读《离骚》,读汉魏六朝诗,读唐诗宋词。他告诉她:“诗不在多,在真。真的诗,不用写太多,一首就够了。”她记住了。她记了一辈子。可她写的诗,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那些诗,藏在她的啸雪庵里,藏在那些她画了一辈子的梅花中,藏在那些她写了又改、改了又烧、烧了又写的旧稿里。她不给人看,可她自己看。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纸都皱了,看到墨都淡了,看到字都花了。那些字,是她用命写的。她舍不得丢。
她十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