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迷雾之盟
大胜的捷报如春风般一夜吹遍亳邑。
当商汤率军押解着葛伯及数百俘虏返回都城时,街道两侧挤满了欢呼的子民。孩童们追逐着凯旋的战车,妇人将新采的野花抛向武士,老者颤巍巍地跪在道旁,口中念诵着对玄鸟与先祖的感恩。
商汤端坐于战车之上,青铜面具遮挡了所有表情。他左手轻按腰间长剑,右手则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块温润玉佩。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他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寂静的世界——那个世界里,只有淇水畔的月光、桃林中的歌声,以及山坡上转瞬即逝的白色身影。
“大王,伊尹大人已率百官在宫前迎候。”仲虺策马靠近,低声道。这位猛将脸上洋溢着胜利的喜悦,左颊一道新添的刀痕更添悍勇。
商汤微微颔算。
车队行至宫前广场。九级夯土台阶之上,玄鸟宫巍然矗立,虽不似夏都那般雕梁画栋,却自有一种厚重雄浑的气度。伊尹率群臣跪迎,白发在晨光中如银似雪。
“恭贺大王凯旋!”声浪整齐划一。
商汤下车,步上台阶。在最高处,他转身俯瞰。三千将士肃立,战旗在风中招展,俘虏跪伏于地,葛伯被铁链锁着,跪在最前,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诸侯此刻面如死灰。
“葛伯无道,天罚之。”商汤的声音通过青铜面具传出,低沉而威严,“然我商族奉天承命,不行虐杀。将葛伯囚于圉室,其余俘虏,愿降者编入奴籍,劳作赎罪;不愿者,发配边疆垦荒。”
这判决出乎意料的宽厚。按当时惯例,战败诸侯多遭处决,俘虏尽数为奴。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有赞叹仁德者,亦有不解者。
伊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上前一步:“大王仁德,必感召四方。然臣有要事启奏。”
商汤侧目:“讲。”
“夏王使臣已至,现于馆驿等候。”伊尹声音压低,“来者乃夏室太祝巫咸,携夏王诏令而来。”
气氛骤然凝重。巫咸,夏朝首席大巫,传说中能通鬼神、知天命的可怕人物。他的到来,绝非仅仅传达诏令那么简单。
商汤沉默片刻,道:“明日于正殿接见。今日先论功行赏,犒劳三军。”
当夜,玄鸟宫中灯火通明。
庆功宴设于大殿,青铜鼎中烹煮着牛羊,陶瓮里盛满新酿的醴酒。武士们卸下甲胄,开怀畅饮,讲述着战场上的英勇事迹。乐师击打着石磬,吹奏着骨笛,曲调粗犷豪迈。
商汤居于主位,已摘下面具。他浅酌着酒,目光扫过欢腾的殿堂。伊尹坐在他左下首,仲虺坐在右下首,其余将领按功劳依次排列。
“大王,末将敬您!”仲虺举爵起身,声音洪亮,“此战大捷,全赖大王神机妙算,改道奇袭!那葛伯做梦也想不到,咱们会从景山杀出!”
众将纷纷附和,举爵共饮。
商汤饮尽爵中酒,淡淡道:“此战之胜,亦有天助。若非那场奇雾,我军伤亡恐不止于此。”
提到那雾,席间顿时议论纷纷。
“确是奇事!青天白日,忽然大雾弥漫,只罩葛军,不遮我军!”
“定是玄鸟先祖显灵,庇佑我商族!”
“我听老兵说,雾起时似见山上有白影……”
“莫不是山鬼精怪?”
商汤握着酒爵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抬眼看向伊尹,这位老臣正捻须沉思,目光与自己相接时,轻轻摇了摇头。
宴至中夜,众将尽兴而归。商汤屏退左右,独留伊尹。
“大祭司如何看那场雾?”商汤开门见山。
伊尹沉吟良久,方道:“非自然之象,亦非寻常巫法。老臣在雾散后亲往山谷探查,残留的气息……很奇特,似妖非妖,似灵非灵。”
“妖?”商汤挑眉。
“上古之时,人神杂居,精怪横行。夏立国后,大禹王铸九鼎镇九州,绝地天通,妖灵渐隐。然天地之大,总有遗存。”伊尹缓缓道,“大王可记得,那龟兆所示——鸟与狐合。”
商汤从怀中取出白色羽翎,置于案上:“战后在山坡所得。”
伊尹接过,细细端详,面色渐变凝重:“此翎非凡鸟所有。这光泽,这纹路……”他指尖轻触翎根小字,闭目感应,半晌睁眼,眼中闪过惊异,“书写者灵力精纯至极,却又隐含一缕……妖异之气。”
“她自称柳如烟。”商汤道,“说为一段三百年因果而来。”
“三百年……”伊尹掐指推算,忽然身体一震,“三百二十年前,正是我先祖商契受封于商,玄鸟图腾正式确立之时!”
两人对视,殿内烛火噼啪作响,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若她所言非虚,其来历恐与我商族起源密切相关。”伊尹声音低沉,“明日巫咸到来,需万分谨慎。夏室太祝,最擅察辨非人之物。”
商汤收起羽翎:“我心中有数。倒是巫咸此来目的,大祭司可有推测?”
“无非问责、试探、威慑。”伊尹冷笑,“葛伯虽暴虐,却是夏王忠犬。大王伐葛,等于打了履癸的脸面。然夏室如今内忧外患,东南夷叛乱未平,西北鬼方又起烽烟,履癸未必敢真与商族开战。巫咸此来,恐是以天命鬼神之说施压,探我虚实。”
商汤点头,望向殿外沉沉夜色。月光被薄云遮掩,星光稀疏。
“天命……”他低声重复,指尖又触到怀中玉佩,“若天命真在夏,何以民生凋敝、怨声载道?若天命在我,又为何迷雾重重,前路难测?”
伊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深深一揖:“无论天命如何,老臣誓死追随大王。”
---
次日清晨,阴云密布。
玄鸟宫正殿,气氛肃杀。商汤端坐主位,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