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殉国时,太子不过十六岁,定王十一岁,永王九岁。如今一年过去,他们在暗无天日的地宫中,躲过了李自成,躲过了清军,像老鼠一样活着。
“蓟州孙承宗之女,孙兰。”她单膝跪地,“参见太子殿下,定王殿下,永王殿下。”
朱慈烺忙扶她:“孙姑娘请起。如今……如今外面怎样了?”
孙兰不知如何回答。
诸葛牛接过话头:“殿下,闯贼已败走陕西,清军占了北京,如今正南下江南。南京有弘光帝即位,但朝政混乱,恐难持久。”
朱慈烺小脸煞白:“那……那我朱明江山……”
“江山犹在,只是蒙尘。”孙兰握住太子的手,一字一句道,“殿下,臣等此来,便是要扶保殿下,重整河山。”
“可我们只有三人……”定王朱慈炯小声道。
“不止三人。”孙兰指向那些木箱,“这里有甲胄刀剑,有火铳火药,有金银粮草。地上,还有二十四个愿为殿下效死的忠臣义士。只要殿下在,大明旗号就在,天下忠义之士,必会云集响应。”
朱慈烺眼中渐渐有了光。他转身,从怀中取出一物——是一方小小的金印,上刻“皇太子宝”。
“这是父皇给我的。”他捧给孙兰,“孙姑娘,孤以此印相托。从今往后,你便是……便是孤的将军。”
孙兰郑重接过金印。印虽小,重千钧。
便在此时,头顶忽然传来隆隆闷响,尘土簌簌落下。
“不好!”赵士诚色变,“是清军!他们提前动手了!”
四、地火焚天
思陵地面,明楼前。
哈尔赤佐领率三百清兵,已将地宫入口团团围住。火把如林,映得雪地一片通明。
“赵士诚进去多久了?”哈尔赤问。
“快一个时辰了。”亲兵答。
哈尔赤冷笑:“探路要一个时辰?定有蹊跷。来人,下去看看!”
一队清兵刚要走下石阶,地宫入口内忽然传来“轰隆”巨响,整个地面都在震动。
“是断龙石!”有老守军惊呼,“地宫封死了!”
哈尔赤脸色一变,冲到入口前。只见甬道内,一道万钧巨石已落下,将入口彻底封堵。
“混账!”哈尔赤暴怒,“赵士诚这狗奴才,竟敢耍我!来人,给我砸开!”
清兵抡起铁锤、铁钎,叮叮当当开始凿石。但断龙石厚达三尺,是整块花岗岩,一时半刻岂能凿开?
地宫内。
孙兰等人听着头顶的凿击声,面色凝重。
“断龙石只能挡一时。”诸葛牛道,“清军人多,最多两个时辰便能凿开。”
“那怎么办?”曾径雪握紧铁胎弓。
赵士诚走到高时明棺椁旁,在棺尾某处一按。
“嘎——”
棺椁下方的石板移开,露出一个向下的洞口,有冷风从洞中吹出。
“这是高公公预留的密道,直通后山。”赵士诚道,“孙姑娘,你带三位殿下先走。末将在此断后。”
“一起走!”
“不行。”赵士诚摇头,指向那些木箱,“这些军资,不能留给清军。高公公设了地火雷,一旦引爆,整个地宫都会塌陷。末将需留下,点燃引信。”
孙兰一震:“那你……”
“末将本是守陵人,理当与皇陵共存亡。”赵士诚笑了,笑容坦然,“甲申年闯贼破昌平时,末将就该死了。多活这一年,便是为了今日。”
他单膝跪地,向朱慈烺叩首:“殿下,请速行。他日光复河山,勿忘在此处,还有三百守陵军,与高公公一起,守着大明的魂。”
朱慈烺泪流满面,要扶他起来。老宫女林氏也哭道:“赵千户……”
“走!”赵士诚厉声道,“莫辜负高公公苦心,莫辜负陛下遗愿!”
孙兰一咬牙,抱起永王朱慈炤:“诸葛先生,你抱定王。曾大哥,你护太子。快!”
诸葛牛抱起定王,曾径雪护着太子,四人迅速钻入密道。林氏最后看了一眼赵士诚,也含泪钻入。
密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行。孙兰举着火把,当先开路。身后,隐约传来赵士诚的歌声,苍凉悲壮:
“手持钢刀九十九,杀尽胡儿方罢手……”
歌声渐远。密道蜿蜒向下,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亮光。
那是出口,在一处隐蔽的山洞中,外有藤蔓遮掩。
孙兰拨开藤蔓,钻出山洞。外面是后山的密林,天色已蒙蒙亮。
“曾大哥,发信号,让兄弟们来接应。”
曾径雪从怀中掏出牛角哨,吹出三长两短的鹿鸣——这是与关震犬约定的暗号。
片刻,林中传来回应。关震犬、西方乙等人从雪中现身,见到孙兰怀中孩子,都是一愣。
“这是……”
“太子,定王,永王。”孙兰简短道,“详细容后再说。赵千户还在下面,他要引爆地火雷,与清军同归于尽。我们需接应他……”
话音未落,脚下大地猛然震动!
“轰隆隆隆——”
巨响从思陵方向传来,如地龙翻身。众人转头望去,只见思陵所在的山坡,整个向下塌陷!烟尘冲天而起,树木倒伏,雪雾弥漫。
“赵千户……”孙兰眼眶一热。
那三百清军,连同哈尔赤佐领,还有赵士诚,还有高时明的遗骸,还有那些来不及带走的金银珠宝,此刻都深埋在了地底。
“地火焚天汉家阙……”诸葛牛喃喃道,“高公公的偈语,应验了。”
便在此时,昌平城中警钟大作,清军号角四起。显然,地宫爆炸惊动了全城守军。
“走!”孙兰一抹眼泪,“清军马上会来搜山,我们必须立刻转移。”
“去哪儿?”
孙兰望向西南方向。那里是连绵的燕山,山深林密,足以藏身。
“进山,去我们之前发现的废矿洞。清军一时半会儿找不到。”
众人护着三个孩子,迅速消失在密林中。他们身后,思陵的烟尘还未散尽,在晨光中如一道黑色烟柱,直冲云霄。
五、山中聚义
三日后,燕山深处,一处废弃铁矿洞。
洞内燃着篝火,二十四条身影,加上三个孩子和一个老宫女,将洞窟挤得满满当当。
孙兰将地宫之事详细道来。当听到传国玉玺、崇祯手诏、三位皇子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太……太子殿下?!”吴邦丽声音发颤,当即跪地。
众人纷纷跪倒。他们虽是草莽,但皇权天威的观念深入骨髓。眼前这三个瘦弱孩子,是大明朝最后的正统血脉。
朱慈烺有些手足无措,倒是定王朱慈炯沉稳些:“诸位义士请起。如今国破家亡,我等兄弟三人,还要仰仗诸位。”
众人起身,目光都落在孙兰身上。
孙兰取出传国玉玺和崇祯手诏,摆在石台上。玉玺在火光下流转华光,手诏上的字迹殷红如血。
“陛下遗诏在此。”她声音清晰,“玉玺不传外姓子。如今太子殿下尚在,这玉玺,当归殿下。”
朱慈烺却摇头:“孙姑娘,孤年少德薄,难当大任。这玉玺……还是你保管吧。”
“殿下……”
“孤意已决。”朱慈烺看着孙兰,眼中有着超越年龄的成熟,“这一年多,孤躲在地宫,日夜思索。大明何以亡?非关气数,实是人心尽失。孤若以皇子身份复出,天下忠义或可景从,但那些拥兵自重的军阀,那些首鼠两端的士绅,他们会真心拥戴一个孩子么?”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孙姑娘不同。你是孙承宗之女,忠良之后。你率二十四人在北地抗清,焚粮草、杀鞑子,天下义士闻之,必当响应。这玉玺在你手中,比在孤手中更有用。”
一番话,说得众人动容。这孩子经此大变,竟有如此见识。
诸葛牛捻须道:“殿下所言有理。然国不可一日无君。臣有一策,可两全其美。”
“先生请讲。”
“请殿下暂不公开身份,仍藏于幕后。孙姑娘以‘不剃军’首领之名,持玉玺、奉遗诏,号召天下抗清。待势力壮大,再拥殿下正位,如此可免军阀割据之弊,又可聚天下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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