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点火!”
火把扔进柴堆,火焰腾起。干柴噼啪作响,火舌舔舐岩壁,将花岗岩烧成暗红色。热浪扑面,即使站在十丈外,也能感觉到皮肤的灼痛。
烧了整整一天。
日落时分,岩壁已烧得通红,像一块巨大的烙铁。
“泼水!”
民夫们扛着水桶上前,冷水泼在烧红的岩石上。
“嗤——!”
白汽冲天,像巨龙吐息。岩石在冷热交加中发出刺耳的炸裂声,裂缝如蛛网般蔓延。然后,一声巨响——
岩壁,崩了。
不是缓缓坍塌,是爆炸式的崩解。碎石如暴雨倾盆,烟尘遮天蔽日。大地在震颤,仿佛有地龙翻身。
“成功了!”民夫们欢呼。
但欢呼声很快变成惊呼。
因为崩裂的不只是岩壁,还有岩壁后的山体。一道更大的裂缝从山脚直窜山顶,整面山崖都在松动。
“山要塌了!快跑——!”
人群四散奔逃。
禹钧也想跑,但他看见了青禾。
青禾本来在后方营地熬药,听见巨响跑出来看,结果被崩飞的石块砸中肩膀,摔倒在地。而此刻,一块磨盘大的巨石正从松动山崖上滚落,直冲她的位置。
“青禾——!”
禹钧冲了过去。
不是跑,是飞扑。他用尽全力,在巨石砸下的前一瞬,抱住青禾,滚向旁边的凹坑。
“轰——!”
巨石砸在他们刚才的位置,溅起漫天尘土。
禹钧把青禾护在身下,用自己的背承受了落石的冲击。他听见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喉头一甜,喷出一口血。
“大人!”青禾尖叫。
“别动……”禹钧咬牙,撑起身体,看向山崖。
山体还在崩塌,更大的石块在滚落。他们所在的凹坑并不安全,很快就会被掩埋。
“走……”他想拉青禾起来,但手臂使不上力。
“我扶您!”青禾挣扎着站起,用没受伤的肩膀架起他,踉跄着往安全地带跑。
身后,山崩地裂。
身前,是奔逃的人群,是扬天的尘土,是血色残阳。
他们像两只受伤的兽,在生死边缘挣扎。
终于,跑出了崩塌区。
青禾把禹钧放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自己也瘫倒在地。她肩膀在流血,手臂脱臼,但顾不上自己,先去看禹钧的伤。
肋骨断了至少三根,内腑出血,背后血肉模糊。
“大夫!叫大夫——!”她嘶喊,声音带着哭腔。
老大夫提着药箱跑来,检查后脸色凝重。
“伤得太重,必须马上送回阳城。这里治不了。”
“那就回!”青禾咬牙,撕下衣摆给禹钧简单包扎,“石勇!备车!最快的车!”
马车在暮色中疾驰,赶往阳城。
车厢里,禹钧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如纸。青禾抱着他,手按在他心口,能感觉到心跳越来越弱。
“大人,您不能死……”她眼泪掉下来,滴在他脸上,“您说过要带我走的,您答应过的……”
禹钧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
“青……禾……”
“我在!大人,我在!”
“龙门……通了吗?”他问,声音微弱。
“通了,水已经流进去了。”青禾哭着说,“您成功了,黄河分水了,中游以后再也不会溃堤了……”
禹钧笑了,笑容很淡,但很安详。
“那就好……那我的使命……就完成一半了……”
“不,您的使命还没完。”青禾握紧他的手,“您要写完《山河图志》,要带我走,要和我过一辈子。您答应过的,不能反悔。”
禹钧看着她,眼神温柔。
“青禾……对不起……这次……可能又要让你等了……”
“不!我不等!您要是敢死,我就跟您一起死!”青禾的眼泪决堤,“三百年我等了,这辈子我不想再等了!您要是敢走,我现在就从车上跳下去!”
“傻丫头……”禹钧抬手,想擦她的眼泪,但抬到一半,无力地垂下。
“大人!大人——!”
青禾的哭喊声中,马车冲进了阳城。
禹钧被抬进太医署,最好的大夫、最贵的药材、最精心的护理。但三天过去,他依旧昏迷,高烧不退,伤口化脓,生命体征越来越弱。
大禹来了,在病床前站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摇摇头。
“准备后事吧。”
“不——!”青禾跪在床边,握着禹钧的手,“他不会死的,他不会……”
夜深了,太医署的人都去休息了,只留青禾一人守着。
油灯如豆,映着禹钧苍白的脸。
青禾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这样一幕——她守着一个人,那个人也要死了,她无能为力。
不,不是无能为力。
那时候,她做了什么?
她……用了自己的命,换了他的命。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浑身一颤。
是丁,她想起来了。
不是这一世的记忆,是更久远之前,属于“阿嫘”的记忆——在逐鹿之野,在血月之下,她用身体为风钧挡了蚩尤的斧,然后死了。但她的魂魄没有散,而是化作一缕头发,一枚蚕茧,陪他重生。
那这一次呢?
她看着禹钧,看着他脖颈后那个淡金色的竹简印记。此刻,那个印记在黯淡,在消失,像烛火将尽。
如果印记完全消失,他就会死。
彻底地死,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不。
绝不。
青禾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月圆如盘,银辉洒地。今天,是八月十五,月圆之夜,也是……三百年前,她死在风钧怀里的日子。
宿命的轮回。
她笑了,笑得眼泪直流。
原来,一切早已注定。
她走回床边,俯身,在禹钧唇上轻轻一吻。
“大人,这次换我救你。”
然后,她拔出藏在袖中的匕首——那是禹钧送她防身的,很锋利。她割开自己的手腕,鲜血涌出,滴在禹钧脖颈后的印记上。
血是温的,带着她魂魄的温度。
印记触到血,开始发光。淡金色的光芒从印记中渗出,顺着血流蔓延,爬满禹钧的全身。那些光芒所到之处,伤口在愈合,烧在退,生机在恢复。
而青禾的脸色,越来越白。
她感觉自己的生命在流逝,像沙漏里的沙,一点点漏光。但她不后悔,只是看着禹钧,看着他慢慢恢复血色的脸,笑了。
“这次……轮到我说对不起了……”
“说好了要一起走的……我又要食言了……”
“下辈子……我一定早点找到你……一定……”
她倒下,倒在禹钧身边,手还握着他的手。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两人身上。
禹钧脖颈后的印记,重新亮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亮。而青禾脖颈后的蚕形印记,在黯淡,在消失。
像一场交易。
用她的命,换他的命。
用这一世的相守,换他继续完成使命。
用她的轮回,换他的永生。
不公平。
但爱,从来就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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