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雅回来了。
但夏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站在那里,笑着,说话,走路,和以前一模一样。但他看着她的时候,心里那种“就是她”的感觉,却越来越淡。
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他问自己:她是谁?
他回答:是小雅。
他又问:哪个小雅?
他答不出来。
三百年前那个?三年前那个?他造出来的那个?从花里长出来的那个?
都是。又都不是。
那天晚上,他坐在海边,看着月亮。
小雅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想什么呢?”
夏树没有看她。
“没什么。”
小雅靠在他肩上。
“你最近……好像不太高兴。”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
小雅没有再问。她只是靠着他,安静地坐着。
但夏树知道,她在担心。
他也知道,他应该安慰她,告诉她没事,告诉她他只是累了。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怎么了。
第二天早上,叶俊回来了。
“夏树,我有事跟你说。”
夏树看着他。
“什么事?”
叶俊犹豫了一下。
“关于小雅。”
夏树的心一紧。
“她怎么了?”
叶俊摇摇头。
“她没怎么。是你。”
夏树没有说话。
叶俊看着他。
“你最近……变了很多。”
夏树还是不说话。
叶俊往前走了一步。
“你看着小雅的时候,眼神不对。不是那种‘她回来了’的眼神,是那种……‘她是谁’的眼神。”
夏树的眉头动了一下。
叶俊继续说:
“你以前为了她,什么都愿意做。杀人,拼命,去死。但现在她回来了,你反而不高兴了。”
他顿了顿。
“你到底在想什么?”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我不知道。”
叶俊愣住了。
“什么?”
夏树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知道她是谁。”
叶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夏树站起来。
“三百年前那个,是13号。三年前那个,是我记忆里的。陪着我那个,是我造出来的。从花里长出来的那个,是那滴泪变的。”
他顿了顿。
“那现在这个,是谁?”
叶俊看着他。
“她是小雅啊。”
夏树摇摇头。
“哪个小雅?”
叶俊答不出来。
夏树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
“你看,你也不知道。”
他转身,往海边走。
叶俊站在原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那天起,夏树开始变了。
不是那种突然的、剧烈的变。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变。
他说话越来越少。从以前每天说几句,到后来几天不说一句。
他看着小雅的眼神,越来越空。不是冷漠,是空。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他看着叶俊、谢未、阿壳、小满的眼神,也越来越空。像看着一些会动的影子。
他每天做的事,只剩下坐在海边,看着那片海。
从日出看到日落,从月升看到月落。
一动不动。
小雅试过和他说话。他不应。
叶俊试过拉他起来。他不动。
谢未试过骂他。他没反应。
阿壳试过蹲在他面前,挡住他的视线。他只是偏过头,继续看海。
小满试过哭。哭得很伤心。他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头,继续看海。
他像是变成了一个空壳。
里面什么都没有。
有一天,谢未忽然说:
“他这样不行。”
叶俊看着他。
“你有什么办法?”
谢未想了想。
“没有。”他说,“但总得试试。”
他走到夏树面前,蹲下来。
“夏树。”
夏树没有反应。
谢未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喂。”
夏树的眼珠动了一下。
谢未看着他。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夏树没有说话。
谢未说:“像一具尸体。”
夏树没有反应。
谢未继续说:“尸体还有一丝温度。你连温度都没有。”
夏树还是没有反应。
谢未叹了口气。
他站起来,看着叶俊。
“不行。没救了。”
叶俊急了。
“什么叫没救了?你——”
话没说完,阿壳忽然开口。
“他不是没救。”
所有人都看向阿壳。
阿壳蹲在一边,那双巨大的黑眼睛看着夏树。
“他心里有人。”他说,“很多人。”
叶俊愣住了。
“什么?”
阿壳指了指夏树的胸口。
“那里。很多人。挤着。很吵。”
谢未的眉头皱起来。
“你能看见?”
阿壳点点头。
“蜕生种能看见。”他说,“执念。记忆。罪。都在里面。”
叶俊看着他。
“那……那怎么办?”
阿壳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他在听。”
叶俊愣了一下。
“听?听什么?”
阿壳看着夏树。
“听我们说话。”
那天晚上,叶俊做了一个决定。
他走到夏树面前,坐下。
夏树看着海,没有看他。
叶俊开口:
“夏树,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夏树没有反应。
叶俊开始讲。
“以前,有一个人。他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钱。每天就是上班,加班,回家,睡觉。日子过得很没意思。”
他顿了顿。
“后来他遇见了一个人。是他的邻居。那个人话不多,但每次遇见,都会笑一下。那种笑,让他觉得,好像也没那么没意思。”
夏树的眼睛动了一下。
叶俊继续说:
“后来那个邻居走了。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找了很久,找不到。最后他想了很久,做了一个决定——”
他看着夏树。
“他决定去死。”
夏树转过头。
叶俊笑了。
“然后他就掉进了影渊。”
他看着夏树。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去死吗?”
夏树没有说话。
叶俊替他回答:
“因为他觉得,死了就能见到那个人。就能讨回那个人欠他的一碗牛肉面。”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那个人,是我?”
叶俊点点头。
夏树看着他。
“你傻不傻?”
叶俊笑了。
“傻。”他说,“但值。”
夏树没有说话。
但他看着叶俊的眼神,好像不那么空了。
谢未第二个走过来。
他在夏树另一边坐下。
“那我也讲一个?”
夏树没有说话。
谢未开始讲:
“有一个人,家里有钱,不用上班,每天泡在酒吧里。日子过得很没意思。”
他顿了顿。
“后来有一天,下了一场雨。红的。他看着那场雨,忽然觉得——有意思了。”
夏树看着他。
谢未继续说:
“他进了影渊,觉醒能力,杀了很多人。但他一直觉得没意思。直到有一天,他遇见了一个人。”
他指了指叶俊。
“这个人。”
夏树看着叶俊。
谢未笑了。
“他眼睛很亮。在那个世界里,所有人的眼睛都是暗的,只有他的,是亮的。他想看看,什么时候会灭。”
他顿了顿。
“后来他又遇见了另一个人。”
他指了指夏树。
“这个人更亮。亮得刺眼。他想看看,这个人能走多远。”
他看着夏树。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多远?”
谢未笑了。
“走到头了。”
夏树没有说话。
谢未站起来。
“走到头了,就歇歇。歇够了,再走。”他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阿壳第三个走过来。
他蹲在夏树面前,那双巨大的黑眼睛看着他。
“夏树。”
夏树看着他。
阿壳伸出手,摊开掌心。
那朵小花还在。白色的,小小的,在他手心里微微颤动。
“它活着。”阿壳说。
夏树看着那朵花。
阿壳说:“你给的。一直活着。”
夏树没有说话。
阿壳把花放在他手里。
“还给你。”他说,“等你不想要了,再还我。”
夏树看着那朵花。
很小。很轻。但它活着。
他忽然想起,这是阿壳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从他掌心里长出来的。
那是多久以前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阿壳一直留着。
一直留着。
小满第四个走过来。
她站在夏树面前,很小,瘦瘦的,眼睛里还有泪光。
“夏树。”她的声音发抖。
夏树看着她。
小满说:“你救过我。”
夏树点点头。
小满说:“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夏树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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