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发热。越来越热,越来越热。
然后,那种热蔓延开来。到肩膀,到手臂,到手,到腿,到脚。
全身都在发烫。
不是难受的那种烫,是……暖。像泡在温水里。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些透明的地方,正在慢慢变回原来的颜色。
指尖。指节。手掌。
一点一点,恢复正常。
容安之收回手。
他睁开眼睛,看着夏树。
“好了。”他说。
夏树看着自己的手。正常的,有血有肉的,能看见纹路的手。
“谢谢。”他说。
容安之摇摇头。
“不用谢。”他说,“但你要记住——你欠我一条命。”
夏树点点头。
“我知道。”
容安之看着他。
“不是现在还。”他说,“是以后。有一天,我会来找你,让你还。”
夏树看着他。
“还什么?”
容安之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到时候再说。”
他转过身,拿起那把黑伞。
“我走了。”
夏树喊住他。
“容安之。”
容安之停住。
夏树问:
“你女儿……叫什么?”
容安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小满。”
夏树愣住了。
容安之没有回头。他慢慢走远,消失在远处的礁石后面。
夏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他回到海边。
小满正蹲在沙滩上,和阿壳一起研究一只螃蟹。
她抬起头,看见夏树,笑了。
“夏树!你看这只螃蟹!好大!”
夏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小满。”
“嗯?”
夏树看着她。
“你记得你爸妈吗?”
小满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
“记得一点。”她说,“我妈……我妈的样子不太记得了。我爸……我爸总是在找我。”
夏树的心一紧。
“找你?”
小满点点头。
“我妈不见之后,他就一直找我。叫我妈的名字。”她抬起头,看着夏树,“他后来疯了,被送进医院。”
夏树没有说话。
小满看着他。
“怎么了?”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头。
“没事。”他说,“随便问问。”
天晚上,夏树又失眠了。
他躺在棚子里,想着容安之说的话。
“小满。”
他的女儿,叫小满。
那个他找了二十年的人,叫小满。
那个他以为永远找不到的人,就在他面前。
就在这个海边。
和他一起生活了这么久。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小满的时候。她被一群人围着,浑身是血,眼睛里全是恐惧。她叫他“夏树”,跟着他,叫他“夏树哥哥”。
他想起她说的那些话。
“你救过我。你是我在这个世界里唯一认识的好人。”
“你是我的家人。”
“夏树,你会回来的吧?”
她是容安之的女儿。
找了二十年,找的就是她。
而他,一直不知道。
他转过头,看着睡在角落里的小满。
她蜷缩着,抱着阿壳,睡得很香。
他看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早上,夏树去找小满。
她正在海边捡贝壳。
“小满。”
小满抬起头。
“夏树!”
夏树在她旁边蹲下。
“小满,我问你个事。”
小满点点头。
夏树说:
“你记得你爸爸长什么样吗?”
小满想了想。
“不太记得了。”她说,“很模糊。只记得他很高,很瘦,总是穿着灰色的衣服。”
夏树的心跳漏了一拍。
灰色的衣服。
容安之。
“他还拿着什么吗?”
小满歪着头,想了很久。
“好像……好像有一把伞。”她说,“黑色的。他总是拿着。”
夏树沉默了。
小满看着他。
“夏树,你怎么了?”
夏树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头。
“没事。”他说,“随便问问。”
那天下午,夏树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把小满还给容安之。
不是“还”,是“告诉”。
告诉容安之,他女儿在这里。
告诉小满,她爸爸还活着,一直在找她。
他站起来,往海边走。
“夏树!你去哪儿?”小满在后面喊。
他没有回头。
“走走。”
他沿着海边走了很久。
走到傍晚,才看见那个人。
容安之坐在一块礁石上,背对着他,看着那片海。
夏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容安之没有看他。
“又来了?”
夏树点点头。
容安之说:“有事?”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我知道你女儿在哪儿。”
容安之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夏树。
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很亮的光。
“在哪儿?”
夏树看着他。
“在我那儿。”
容安之愣住了。
“什么?”
夏树说:“她叫小满。十五岁。瘦瘦的,小小的。她记得她爸爸很高,很瘦,总是穿着灰色的衣服,拿着一把黑伞。”
容安之的脸白了。
“她……她在你那儿?”
夏树点点头。
容安之站起来。
“带我去。”
他们一起往回走。
容安之走得很急,很快。夏树几乎跟不上。
但他没有拦他。
他知道那种感觉。
找了二十年,终于找到了。
换作他,也会跑。
跑到跑不动为止。
他们回到海边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小满正蹲在火堆旁边,和阿壳一起烤鱼。
她抬起头,看见夏树,笑了。
“夏树!你回来了!”
然后她看见了他身后的人。
那个人站在火光外面,阴影里,看不清脸。
小满愣住了。
那个人慢慢走进火光里。
一张很老的脸。满是皱纹。很瘦,很高,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把黑伞。
他看着小满。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小满……”
小满愣住了。
她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
“爸爸?”
容安之的眼泪流下来。
他走过去,跪在她面前。
“是我……是我……”
小满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扑进他怀里。
“爸爸……爸爸……”
她哭了。哭得很大声。
容安之抱着她,也哭了。
叶俊站在旁边,眼眶红了。
谢未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阿壳歪着头,不懂他们在干什么。
小雅靠在夏树肩上,眼泪也流下来。
夏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天晚上,容安之没有走。
他坐在火堆旁边,抱着小满,一直抱着。
小满靠在他怀里,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但嘴角是弯的。
容安之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夏树。
“谢谢你。”
夏树摇摇头。
“不用谢。”
容安之说:“你知道我找了多久吗?”
夏树看着他。
“二十年?”
容安之点点头。
“二十年零三个月。”他说,“从她消失那天开始。”
他看着怀里的小满。
“我以为我再也找不到她了。”
夏树没有说话。
容安之抬起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借命人’吗?”
夏树摇摇头。
容安之说:“因为我一直在借。借别人的命,换时间。找她。”
他看着夏树。
“你那三个月,是我借给你的。”
夏树愣住了。
“什么?”
容安之说:“你身上那三个月,是我从别人那里借来的。”
他看着自己的手。
“借了七条命,换你三个月。”
夏树说不出话。
容安之笑了。
“值了。”
第二天早上,容安之要走了。
小满拉着他的手,不让他走。
“爸爸,你去哪儿?”
容安之蹲下来,看着她。
“我要去还一些东西。”他说,“还完就回来。”
小满看着他。
“多久?”
容安之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我会回来的。”
小满点点头。
“那你快点回来。”
容安之笑了。
他站起来,看着夏树。
“那三个月,不用还了。”他说,“就当谢礼。”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