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树看着他。
“你去哪儿?”
容安之看着远处。
“去还命。”他说,“借了七条,要还七条。”
夏树愣住了。
“会死吗?”
容安之想了想。
“可能会。”他说,“可能不会。”
他转过身,慢慢走远。
小满在后面喊:“爸爸!早点回来!”
他没有回头。
但他举起手,挥了挥。
夏树站在海边,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
小满跑过来,站在他身边。
“夏树,爸爸会回来的吧?”
夏树低下头,看着她。
那张小小的脸上,满是期待。
他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头。
“会。”
小满笑了。
远处,太阳正在升起来。
金色的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夏树看着那片光。
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
小满跟在他身边,拉着他的手。
“夏树,今天吃什么?”
“不知道。问叶俊。”
“叶俊哥哥!今天吃什么!”
“烤鱼!还能吃什么!”
小满笑了。
夏树也笑了。
容安之走了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夏树每天做的事还是一样:看海,晒太阳,和叶俊说话,看谢未抽烟,教阿壳认东西,陪小满玩,和小雅一起看日出日落。
但他心里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三个月,是容安之借来的。
借了七条命,换他三个月。
现在,那三个月还剩多少?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欠容安之的,不只是“谢谢”两个字。
那天晚上,夏树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灰色的空间里。没有天,没有地,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声音。
“第79号。”
他转过身。
一个人站在他身后。
那是一个女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她的眼睛是灰色的,没有光。
夏树看着她。
“你是谁?”
女人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
“你身上有他的味道。”
夏树愣住了。
“谁?”
女人说:“容安之。那个借命人。”
夏树的心一紧。
“你认识他?”
女人点点头。
“他借过我的命。”
夏树看着她。
“你……你死了?”
女人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指着远处。
夏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模糊,很远,像雾一样。
女人说:
“那边。有人在等你。”
夏树想问她是谁,但一转头,她已经不见了。
只剩下那片灰色的空间,和远处那个模糊的影子。
他醒了。
天还没亮。小雅睡在他身边,呼吸很轻。
他坐起来,看着外面那片海。
月亮很大,很圆,在海面上铺了一条银色的路。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海边,他停住了。
那里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看着那片海。
是一个老人。很老很老,穿着一件破旧的长袍,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
夏树走过去。
“你是谁?”
老人慢慢转过身。
那张脸——夏树见过。
是在影渊里,在那些“引路人”身上见过的那种脸。很老,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
他看着夏树,笑了。
“第79号。”他说,“等你很久了。”
夏树看着他。
“等我干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指着远处——月亮下面,海天相接的地方。
“你知道那边是什么吗?”
夏树看过去。什么也没有。只有海,只有天。
“不知道。”
老人说:“那边是‘神座’。”
夏树愣住了。
“神座?”
老人点点头。
“八个神座。坐着的,是八个伪神。”
他转过头,看着夏树。
“你听说过吗?”
夏树摇摇头。
老人笑了。
“也是。你这样的人,不会关心这些。”
他在沙滩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地方。
“坐。”
夏树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老人看着那片海,慢慢开口:
“很久很久以前,这个世界上有八个真正的神明。他们掌管着一切——秩序,混乱,生命,死亡,爱,恨,希望,绝望。”
他顿了顿。
“后来,他们走了。”
夏树问:“去哪儿了?”
老人摇摇头。
“没人知道。也许死了,也许睡了,也许只是厌倦了。”
他继续说:
“但他们留下的神座没有空着。有东西坐了上去。”
夏树看着他。
“什么东西?”
老人说:“人。”
夏树愣住了。
“人?”
老人点点头。
“觉醒者。走到最后的觉醒者。他们爬到了神座面前,坐了上去。”
他看着夏树。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夏树摇摇头。
老人说:“就是什么都做得到。改变世界,创造生命,毁灭一切。只要你想要,就能得到。”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
“那他们为什么是伪神?”
老人笑了。那笑容里有很多夏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嘲讽,又像是悲哀。
“因为他们什么都不做。”
夏树不明白。
老人继续说:
“他们空有神明的力量,却从未履行神明的职责。他们坐在神座上,看着下面的世界,看着那些挣扎的生灵,看着那些痛苦的灵魂,看着那些永远无法解脱的循环。”
他看着夏树。
“他们什么都不做。不是不能做,是不想做。”
夏树沉默了。
老人说:
“因为他们发现,看别人受苦,比拯救他们有趣多了。”
很久很久,夏树才开口:
“他们是谁?”
老人看着那片海。
“八个。代表七宗罪,和绝望。”
他一个一个数:
“傲慢。银冕之主。坐在最高处,俯视一切。他觉得自己不需要任何人。”
“嫉妒。双面之镜。永远看着别人拥有的东西,永远不满足。”
“暴怒。血脊之主。永远在燃烧,永远在愤怒。他自己就是火。”
“懒惰。沉睡之茧。一直在睡。睡了不知道多少年。”
“贪婪。无餍之腹。永远在吃,永远吃不饱。”
“暴食。饕餮之喉。永远在享受,但什么都尝不出味道。”
“色欲。无骨之花。能让任何人爱上她,但她知道那些爱都是假的。”
他顿了顿。
最后一个。
“绝望。空洞之瞳。”
夏树看着他。
老人说:
“它不是愤怒,不是贪婪,不是任何一种罪。它是‘什么都没有’。”
他看着夏树。
“它一直看着。看着所有人。看着你。”
夏树的心一紧。
“看着我?”
老人点点头。
“从你进影渊的第一天,它就在看你。你疯,你杀人,你找她,你造出那些人,你坐在这里等死。它都看见了。”
夏树没有说话。
老人说:
“它看见一切。但它什么都不说。因为它本身就是‘什么都没有’。”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老人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因为有人让我告诉你。”
夏树愣住了。
“谁?”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夏树。
那是一块石头。很小,只有拇指大。上面刻着一个数字:
1
夏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
老人说:“第1号。第一个变量。”
夏树看着那块石头。
第1号。第一个走到日照红雨的人。那个疯了,变成神的一部分的人。
“他……”
老人摇摇头。
“他不在。”他说,“这是他留下的。”
他看着夏树。
“他说,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夏树等着他继续。
老人说:
“他说,那些伪神,在等你。”
夏树回到棚子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小雅醒了,正在外面等他。
“夏树!你去哪儿了?”
夏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没事。”他说,“遇见一个人,说了几句话。”
小雅看着他。
“你手怎么这么凉?”
夏树低头看自己的手。是有点凉。
他握紧小雅的手。
“没事。吹海风吹的。”
小雅没有再问。她只是握着他的手,和他一起看日出。
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金色的光洒满整个沙滩。
夏树看着那道光。
他想起老人说的话。
“那些伪神,在等你。”
为什么等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不管他们等什么,他都不想去。
他只想在这里。和小雅一起。和叶俊他们一起。看海,晒太阳,过完剩下的日子。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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