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统二年,七月二十二日,寅末卯初。
东方鱼肚浅白,残夜寒光未尽。汉江百里江面薄雾蒸腾,水汽氤氲,茫茫苍苍覆于水波之上,冷风逐浪,翻涌不息。江水拍击南北堤岸,声响沉浑,伴着两岸连绵不绝的营寨风声,衬得黎明前的战场格外寂寥肃杀。
江北元军水师大营,沉寂一夜之后,骤然响起连绵战鼓。
隆隆鼓音冲破晨雾,震彻旷野,由缓至急,层层叠叠,彻底撕裂拂晓的宁静。密密麻麻的元军战船自临江港湾次第驶出,舟楫林立、帆影重重,大小战舰、冲锋快船、运兵斗舰层层排布,船桨击水之声轰然连片,溅起漫天雪白浪花。
自阿术围困襄樊以来,元军始终奉行围而不猛攻、耗敌待自溃的战略。
白日攻坚徒增伤亡,暗夜偷袭屡遭挫败,细作纵火无功,流言攻心失效。一连数十日对峙,襄樊城防愈守愈稳,军民心志愈守愈坚,任凭北岸万般算计,南岸始终固若金汤、纹丝不动。
阿术坐镇北岸中军大帐,连日观敌审势,心中焦躁日盛。
他蒙哥汗旧部、当世北国名将,征战天下数十载,破城无数、所向披靡,从未遇过如此顽抗的孤城。五万精锐铁骑、两万水师舟师,重重锁死汉江水陆要道,竟困不死、攻不破、乱不了一座襄樊坚城。
昨夜接谍首王九传回战报,得知暗谍所有诡计尽数破产,城内人心稳如磐石、防务密不透风,阿术终于按捺不住长久的隐忍。
诡道无用,便复归兵戈。
暗谋难破其心,便以利刃试探其骨!
他决意不等全军总攻时机,先行发动一场大规模水陆试探攻势。一则探查襄樊沿江最新布防虚实、城头军械强弱、水师战力厚薄;二则借兵锋施压,昼夜疲敌,让连日紧绷的宋军不得喘息;三则以强攻立威,提振连日受挫的北军士气。
拂晓这一刻,正是阿术选定的破雾袭敌之时。
晨雾最浓、视野最狭,南岸守军视线受阻,弓弩精准大减,正是渡江试探、近身搏杀的最佳战机。
江北岸边,数万元军水陆将士尽数列阵。
步军披双层厚铁札甲,头戴折沿铁盔,腰挎环首弯刀,背负硬弓羽箭,盾兵在前持方形铁盾列成坚阵,层层护住江岸渡口;水军将士分立舟舰之上,手持长戈短刃、飞钩船锚,个个神色凶悍,蓄势待发。
负责此战统领的是元军水军主将张荣实、陆路万户脱温不花。
张荣实久镇江北水师,熟稔汉江水文、深浅渡口,擅长雾中作战、浅水抢滩;脱温不花乃是蒙古老牌万户,勇悍善战,擅以铁骑压阵、步军攻坚,二人分工协作,水陆并进。
中军高船之上,张荣实一身鎏金战甲,手扶船舷,目光穿透茫茫江雾,遥遥望向南岸模糊的城郭轮廓,沉声传令:“全军听令!前队快船先行破浪突进,直冲襄樊外滩浅渡!中军斗舰紧随其后,压稳江面阵型!后队运兵舟师蓄势待命,一旦前队登岸得手,即刻全军抢滩!不必攻坚大城,只需冲破江防、重创沿岸守兵、尽毁沿江器械,便是首功!”
“喏!”
万千将士齐声应和,声震江面,惊飞雾中水鸟。
刹那之间,号角齐鸣,战鼓狂震。
数百艘大小元军战船劈开晨雾,分为三波梯队,浩浩荡荡自北向南压来。最前排尽是轻便迅捷的蒙制窄底冲锋快船,船身低矮、吃水极浅,不惧浅滩礁石,每船载八名划手、十二名死士,全速突进,快如江间飞矢。
船桨翻飞,水声轰鸣,密密麻麻的舟影在白雾之中若隐若现,带着冲天杀伐之气,步步逼近襄樊南岸江防。
襄阳南岸沿江防线,乃是吕文德苦心打造的第一道屏障。
自樊城侧翼至襄阳大江渡口,数十里江岸步步设防、层层布守。岸边筑起丈余高夯土护堤,堤上密布拒马、鹿角、尖木陷坑,每隔十步立一座守御岗台,堤后排布三列轮班戍卒。江岸浅水区暗栽无数水下尖桩、铁链拦江,专门阻拦敌船突进、强行靠岸。
城头与江岸高台上,更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