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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书网 > 金乌之泪 > 第2章 最后的祭司

第2章 最后的祭司

    燧不是生来就瞎的。

    他记得光——不是真正的光,无光纪元里没有真正的光——而是火焰的光。他记得母亲点燃的第一堆篝火。那年他三岁,蜷缩在洞穴的角落里,冻得浑身发紫。母亲蹲在洞口,用两根枯枝反复摩擦一块朽木,手上的皮磨破了,血渗进了木纹里。

    枯枝发出了“噼啪“一声。

    一粒火星跳了出来,落在朽木上,犹豫了一瞬——然后燃了。

    那团火只有拇指那么大。小小的、颤颤巍巍的,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它吹灭。但它亮了。

    燧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他忘了冷,忘了饿,忘了周围黑暗中传来的窸窣声。他只是看着那团火——那团比他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好看的火。

    “娘,“他说,“火是什么颜色?“

    母亲愣了一下。她也没有见过“颜色“——无光纪元里,一切都笼罩在灰暗之中,颜色是一个没有意义的概念。但她想了想,说——

    “大概是……暖的颜色。“

    燧记住了这句话。

    他一辈子都在钻火。从三岁看到母亲点燃第一堆火开始,到一百零三岁在祭坛上点燃最后一堆火结束。整整一百年。

    一百年的时间,他钻出了多少火?他不知道。没有人帮他数过。但他记得每一次钻火的感觉——木头在手中旋转,摩擦,发热,冒烟,然后“噗“的一声,一粒小小的火星跳了出来。

    那粒火星像一只萤火虫——不,比萤火虫更小,更脆弱。但它亮了。在无边的黑暗中,它倔强地、不可理喻地、义无反顾地亮了。

    每一次看到那粒火星,燧都会想起母亲的话——

    “大概是暖的颜色。“

    是的。火是暖的。

    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暖,就是最奢侈的颜色。

    燧十五岁那年,成为了薪火城的祭司学徒。

    薪火城的祭司不是人族中最强大的战士,不是最聪明的谋士,也不是最有权势的领袖。他们只有一样东西——记忆。

    在无光纪元中,人族没有文字——因为看不见,无法书写。没有竹简——竹子在黑暗中无法辨别品种,无从采伐。没有铜鼎——冶炼需要高温火焰,而火焰会招来魔族。

    所有的知识、历史、祭辞、歌谣、药方、星象、战术……都只能靠口耳相传。

    而祭司,就是人族的活书库。

    每一个祭司从成为学徒的那一天起,就要开始背诵。背诵历代大祭司传下来的一切——上古祭辞、战斗记录、族群迁徙路线、药草配方、季节变化规律(虽然无光纪元没有明显的季节,但老祭司们还是摸索出了一些微妙的气候变化规律)、魔族的弱点和习性、妖族的传说……

    这些内容浩如烟海,足以装满一座大图书馆。但它们全部储存在一个地方——祭司的脑子里。

    每一个祭司都是一本活着的书。

    而当一个祭司死去时,他脑子里的所有内容必须在此之前传给下一个祭司。传的方式只有一个——面对面,口对耳,一字一句地念,一字一句地记。

    这个过程叫做“传火“。

    传火是一个极其痛苦的过程。两个祭司需要面对面坐在一起,一个念,一个记,日夜不停,连续数十天甚至数百天。念的人口干舌燥,记的人头晕目眩。很多学徒在传火的过程中精神崩溃,变成了疯子。

    燧的师父——上一任大祭司“烬“——在传火的第一天就告诉他:“你将要记住的东西,多到足以把你压垮。但你必须记住。因为你记住的每一个字,都是用无数人的命换来的。你没有资格忘记。“

    燧用了整整三年才完成了传火。

    三年里,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其余时间全部用来背诵。他的师父烬坐在他对面,用沙哑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到嗓子出血就停一停,喝一口水,继续念。

    有时候念到一段特别沉重的内容——比如某次魔族屠城的详细记录,城中百姓如何挣扎、如何死去——烬的声音会变得很轻,很慢,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一根刺,从喉咙里拔出来时会带出血肉。

    “师父,“燧问,“您念这些的时候……不痛吗?“

    烬沉默了很久。

    “痛。“他说,“但痛也得念。因为如果我不念,这些东西就消失了。而消失了的东西——就真的死了。“

    三年后,传火完成了。

    烬在传火完成的那天夜里,安静地闭上了眼睛。他的嘴角带着一丝微笑——如同卸下了一副扛了一辈子的重担。

    燧跪在师父的尸体旁边,一言不发地守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他站起来,走到了薪火城的圣火旁,接过了看守圣火的职责。

    从那天起,他成为了薪火城的大祭司。

    他十九岁。

    成为大祭司后的燧,做的第一件事,是数人。

    薪火城中,当时有七万三千四百二十一个人。

    他一个一个地数的。走遍了城中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洞穴、每一顶帐篷,用手触摸每一个人的肩膀,数了整整七天。

    “七万三千四百二十一。“他记住了这个数字。

    然后他在祭坛旁的石碑上,用石片刻下了这个数字——这是薪火城有史以来第一次进行人口统计。在此之前,没有人知道城中有多少人。因为在黑暗中,“多少“是一个模糊的概念——你只能感觉到身边有很多人,但具体多少,说不清。

    从那以后,每隔十年,燧都会重新数一次人。

    二十岁时,七万三千四百二十一。

    三十岁时,七万一千零八十三。

    四十岁时,六万八千九百四十七。

    五十岁时,六万五千三百一十二。

    六十岁时,五万九千七百零八。

    七十岁时,四万八千四百四十三。

    八十岁时,三万七千一百二十六。

    九十岁时,三万二千八百五十一。

    一百岁时,三万零六十七。

    一百年。人数从七万多降到了三万。

    不是因为生育率下降——虽然确实下降了——而是因为死亡。魔族的入侵越来越频繁,越来越猛烈。每一次入侵都会带走一些人。

    燧记得每一个人的离去。不是因为他的记忆力有多好——虽然确实很好——而是因为他亲手将每一个人的名字刻在了那块石碑上。

    七万三千四百二十一减去三万零六十七,等于四万三千三百五十四。

    四万三千三百五十四块名字。

    四万三千三百五十四条命。

    燧的手指在那些名字上摸了一遍又一遍。那些名字的笔画有深有浅,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歪歪扭扭——因为刻到最后,他的手指已经磨得看不见指纹了。

    “你们的火,还在烧。“他每次摸完,都会低声说这句话。

    一百年里,他只哭过一次。

    那是在他八十三岁的时候。一天夜里,他正在祭坛旁打盹,忽然被人摇醒了。是一个年轻的女人——一个叫“荧“的母亲。她怀中抱着一个婴儿,婴儿的呼吸很微弱,微弱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蛛丝。

    “祭司大人,“荧的声音在发抖,“我的孩子……他病了。我没有药……我不知道怎么办……“

    燧摸了摸婴儿的额头——滚烫。他翻遍了脑子里的所有药方,找到了一个可能对症的——但那需要一味叫“暗灵草“的药材,生长在薪火城外三里的一片沼泽中。

    三里。在无光纪元中,三里就是三道鬼门关。城外到处都是暗影魔兽,普通人出城基本等同于送死。

    “我去。“燧说。

    “祭司大人!您不能——“

    “我是大祭司。“燧打断了她,“大祭司的职责,就是记住了所有人的名字。如果这个孩子死了,我就要再刻一个名字上去。我的手指已经够疼了。不想再刻了。“

    他拿着一根火把出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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