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云各一,冠后列四山,即为“前象五行,欲法其象以修五事;后镇四山,欲体其义以绥四方”之义,不过好在这种燕弁冠既无朱组缨且不用双玉簪,使得朱由校这个颇具现代风采的动作看起来并不怎么突兀。
“朕不是不知道你想说什么,也知道‘加九锡’之事纯属无稽之谈,曹腾能进曹魏的宗庙,那也是他死后的事,至于他活着的时候,历史上还从未有刑余之人能正大光明地拜祭太庙呢,因此朕早知道,单说加九锡这事,你确实是被冤枉的,但是朕还是让你跪了这些时候,为什么呢?因为朕也知道,崔呈秀现在上疏提出要蠲免商税,并非是他当真体恤民情,而是依旧是为了对付东林党。”
“刚刚送来的塘报,袁崇焕在宁远城打退了奴酋,辽东大捷,这前线一大捷,紧接着就要犒赏,犒赏虽则是兵部的事,但银子还是得从户部划拨,那李起元肯定会说银子不够啊,然后崔呈秀再这么一驳,就又把辽饷花费过巨的问题给摆到明面上了,而要增加财政收入,自古无非就是‘开源’与‘节流’这两条对策,‘开源’是暂复商税,那‘节流’呢,便是要彻查关宁兵额,以免虚兵冒饷,嗳,你们的这点儿伎俩,朕一猜就能猜个十之七八。”
“那么这一来一去,你们又如愿把矛头引到了袁崇焕身上,因为袁崇焕是孙承宗的学生,当年孙承宗第一次出关巡行边塞时,就是与袁崇焕一起定下了固守关宁锦防线的战略方针,现在孙承宗走了,袁崇焕却打赢了,你们是怕东林党借着宁远大捷的势头重回朝堂,怕袁崇焕为孙承宗求情,更怕朕重新起复孙承宗,所以袁崇焕在辽东刚一报捷,你们就忙着给他下套——朕说忠贤啊,你们阉党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了?!”
皇帝声量略略一高,尚且不到“怒斥”的程度,魏忠贤便叩头如捣蒜,又连声求饶道,“皇爷息怒!崔呈秀并非是那等全无心肝之人——”
朱由校一挥手,折返身又朝那面未雕刻完成的十座护灯小屏走去,“是,是,要说崔呈秀都是为了党争,那也着实是屈了他,他在请求朕罢商税的奏疏里是怎么写的?‘讥而不征,诚为王政之善;征而复征,委非盛世所宜,但军士呺腹,既不能忍饥以荷戈;民财有尽,又不可吮髓而及骨’,单看这几句,字字泣血啊,你要说他是全然将百姓当作他争名夺利的工具罢,连朕也不能相信。”
皇帝一步步地走到小屛前,朱缘玄履将洒在地上的木屑踏出一长条金灿灿的印痕,一小宫女低眉顺目地将方才那把被搁下的钻子重新捧到皇帝跟前,朱由校却没有伸手去接。
“可崔呈秀在奏疏中说的这些商税祸民的道理,李起元就不知道吗?朕告诉你,论及爱民如子,你们阉党的人加起来,都不及李起元之万一!万历十四年,河南饥荒,李起元为原武县知县,他开仓出谷,创设粥场,救活饥民数万人,而他自己,却忍饥挨饿,人瘦衣宽,还有万历二十五年,李起元任山东布政司参议,出使临清,当时神宗皇帝命马堂为天津税监,兼管临清,不料马堂横征暴敛,惨毒害民,在临清激起了民变,最后还是靠李起元一力调停,才平息了此事,为朝廷节银四万八千两,再有,万历四十年,李起元升河南左布政使,被奏为‘天下清廉第一’,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样不是他怜民恤物的佐证?”
“所以朕就是生你这个气,人家李起元,一生为官清正,勤恳爱民,可一旦当了户部尚书,‘在其位,谋其政’,那是兢兢业业,无时无刻地不为朕打算,朝廷缺钱,他就想尽一切办法地去筹钱,从来不顾及自己的名声,你倒好,就因为袁崇焕打了一次胜仗,你就按捺不住了,为了压制袁崇焕,连商税这样的大事你也敢叫崔呈秀去驳,忠贤啊,你也不想一想,孙承宗是朕的日讲官,也是我大明的帝师,倘或朕真想起复孙承宗,就是一万个理由都找得出来,何必非要等到袁崇焕在辽东立下大功呢?”
“孙承宗去年回乡的时候,朕还特下谕旨,嘱咐他‘善自调摄,以需召用’,那会儿你怎么不叫人出来驳了朕啊?你也一把年纪的人了,光长岁数不长脑子,就会自作聪明,专挑软柿子捏,辽东的形势已经糟成了这个样子,这时候不管是谁打了胜仗,不管他是哪党哪派的,朕都应该嘉奖他,否则以后谁还肯为朝廷效命啊?你就想着你那一亩三分地,一点儿都不为朕考虑,你说说,朕今日罚你跪这一场,你心里究竟服气不服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