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头回应那道热心的背影,娜娜走到田边独坐在一簇干草堆上,双臂相拥自然倚靠在弯曲的膝盖上,安静地看着即将消逝于远方地平线上的夕阳。
被鲜艳红晕渲染的天空展现出能触及心灵的画作,晚风里夹杂麦秆的气味,温柔地吹拂过白皙肌肤,阵阵凉风让少女暂别了来自两肩的酸痛感。如清泉般透彻的棕眸默默注视夜幕降临,与记忆中不同的感触是她拥有了昼夜之分。
她渐渐喜欢上白日晴朗的阳光,也留恋夜晚皎洁的月影。她记得沐浴于久违的日光下那曾经麻木的自己焕然一新,对未来生活的向往与喜爱再次被激发,就像现在这样,她想让这一刻变为永恒。
乡道上,归来的劳作者们扛着一捆又一捆收割的成果,娜娜一眼便瞧见被弄得灰头土脸的卡修,不由得一笑,手臂和裤腿上满是泥土,而他看上去却毫不在意,悠然地在和其他人谈笑着,而他同样注意到了那道坐在草堆上孤独的身影。
即便相隔甚远,娜娜依然知道卡修是笑着朝自己挥手。
待最后一抹艳红消失于天际,农场主的屋舍前已摆好了烧饭的锅架,众人保存好收割的麦子,回到各自的屋舍清洗完全身换好衣物后聚焦在饭锅前翘首以待。老人大方地拿出风干入味的熏肉,洗净、切片烤好后夹在切开的面包中。他的妻子则揭开锅盖,捣出一碗碗炖得正好的时蔬汤,再由卡拉端给每一位辛勤劳作了一天的人。舒舒服服洗完澡后吃上热腾腾的晚餐,这多是一件美事。
众人围坐在一起吃着饭、聊着天,不知不觉中述说起各自的故事,时不时因某人倒霉的趣事而哄堂大笑,或为他人不顺、糟糕的经历而感到同情。这些多味人生恰巧才是这顿晚餐的灵魂所在。跟听诗歌一样的娜娜完全沉浸在他们讲述的故事里,碗里仍未动口的汤早已失去热气,身体仿佛僵住般,唯有大脑还在想象他们所讲的精彩故事。
卡修挪了挪位置坐到妹妹身旁,默默将刚装好的时蔬汤换过她手里已经凉掉的那碗,也是在此刻娜娜才能回过神来。
“喝吧,冰凉的对身体不好。”还未等她回应,卡修便举碗一饮而尽,看到这一幕的娜娜内心萌发一丝歉意,随之举碗缓缓喝下。暖融融的汤汁顺着咽喉流下暖遍全身,她的心同样感到十分温暖。激发起饥饿的味蕾令她食欲大开,很快便把手里夹着熏肉的面包吃得一点也不剩,饱腹之后不禁发出一声长长的音。
卡拉说得对,她的厨艺还是很不错的。
美食带来的满足感洋溢在每个人心中,晚餐结束后残燃的火柴目送众人离散,卡拉与又充满活力的娜娜一同收拾起准备洗刷的餐具,正要跟着其他人离开的卡修察觉这一点后自然是返回来加入其中,想帮妹妹分担一部分。
三人选了一处平缓的河岸,挽起衣袖蹲在岸边,将餐具堆放一旁。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河道毫不掩盖自身魅力,和周边绿林共同营造出静谧的环境。当纤细的指尖触及水面的那一刻,冰冷的寒意瞬间刺激到神经,若此时立马抽手,被岸上凉风一吹就更觉得寒冷了。因此娜娜暗自忍住发颤的手臂,尝试着将双手的温度和冰凉的流水相融。河水从十指间拂过,她忍住齿牙之间打颤,任寒意一点一点地侵袭着双掌直至自己渐渐适应,可以自由地划拨水流。
“会冷吗,妹妹?”看到娜娜强作平静的神情,卡修有点担心她是否太勉强了。
“还好,没刚才那么冷了。”
“要不还是让我来吧。你现在稍微还能忍受,过了今晚可能会生病的。”
对于他的担忧娜娜了然于心,但还是摇了摇头,“没事的,哥哥。这点寒冷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况且我可没那么容易生病,你别担心。”说话间她已经搓洗好一副餐具。
“是呀,娜娜她哥,你妹妹非常可靠呢,不要小看她啊。”卡拉手上忙活着,眼神却飘向娜娜,正好迎上她的视线,二人不由得嫣然一笑。
“你们的关系已经这么好了吗?”蹲在一边的卡修低声喃喃着,看到妹妹脸上一副认真的样子,他也只得放弃劝说,转而加快了洗刷餐具的速度,以另一种方式帮助妹妹。
不久,卡拉端着所有洗好的餐具正要离开。“谢谢啦,你们兄妹俩,又帮了我这么多忙。祝你们今夜休息愉快。”说罢卡拉再度显现那纯真的笑容,边感谢边捧着餐具回到厨房。娜娜坐在平地上手撑着发酸的腰挺直身躯,尽力舒缓全身传来的疲劳。
“来,快擦干手,小心着凉。”卡修连忙拿毛巾覆盖在妹妹的双臂上。正当娜娜诧异这条毛巾竟是温热的时,她瞄到卡修手上残余的红色魔力气息,稍加思索后明白了原因,而眨眼间手上的水珠很快便烘干。
“回去吧。”娜娜微微点头,牵住他的手。
从林间回到田地的小路上万籁寂静,自然之息飘荡于并行的二人身边,总让人感到有些惬意。相比于此处,娜娜觉得曾经独自穿行在夜幕森林时的感受更加幽静,但也很孤寂,她意识到那时的自己完完全全是孤独的,无人相伴的她虽是无拘无束,可也逐渐迷失在内心的“森林”里,没有像现在这样有人陪伴的手行走在有“方向”的道路上。
那只结实有力的手掌牵引着自己前进,曾对未来感到迷茫,被时间遗忘的少女暗自庆幸在昏暗的人生里遇上了那座指明前路的灯塔。
穿过静谧的树林,星空下辽阔无垠的田地恍如奇幻秘境,微微萤火散落四周,清澈皎洁的月光似给这片大地附上了薄如蝉翼般的白纱。眼前此景不禁令娜娜驻足观望,心里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震撼,而卡修仿佛察觉到妹妹内心细微变化,也跟着停下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风景。
“就在这休息一会,如何?”
“嗯……”
星河流淌的苍穹下,一对“兄妹”置身于一片辽阔的田野之间,斜靠在捆堆的麦子上,呼吸着周围阵阵麦香,仰望夜空中点缀的烁烁繁星。从林间吹来的晚风拂过娜娜身侧,散乱的发丝飘曳在耳畔前,一阵凉意侵扰,使身体不由一颤,禁不住哈欠一声。
“别着凉了。”卡修脱下外衣,披在妹妹身上,而她不为所动。看见那双凝望星夜的棕眸与放空身心的面庞,卡修便知道自己不该再去打扰一位渐入佳境的人,于是屈肱为枕躺在一旁。
好美啊,娜娜心想。
露珠般晶莹剔透的眼睛里映射出无垠星辰,那么渺小却能在一片漆黑里如此瞩目,似乎牵引着她的思绪随风飘向无尽天穹,内心也因身处旷野之上而感到格外宁静。那恍如深渊的黑夜勾引着自己的意识,却因遥远而难以前行,只得停留在世间凝望。此刻毫无杂念的她忽然思考一个平时都不会想到的问题。
我于这片天地是何?
当下,自己是失去了双亲而依靠别人的人族与血族的混血,亦作为他人妹妹的身份,但这些都是世间众多外因所赋予的。倘若抛开一切,我又是何?世界孕育出的一个小小的生命吗?娜娜望向星空思索答案。
如果没有那些,我可能只是世间万灵的一份子吧,与其他生灵和谐相处,平等交流,有时会产生交集,抑或分离,平静地生活着然后安然接受生命终焉,从世间消散,不留下些什么。如此一想,死亡好像也那么可怕。我的存在正是因为各类因素而具有了专属含义,无论好坏都是一样的,人或血族本就不应有所区分,同为天地间的一份子,却因其他而诞生了差异。
“一切本应是平等的。”娜娜呆呆地眺望着远方,低声呢喃。一旁的卡修闭着眼静静聆听,不作任何回应,只是默默感受着她的思绪变动。
漫天思考过后娜娜忽然感到茫然,既然对世间而言万物是平等的,那么缩小到个体,生命又是什么?仅凭她现在所获的知识无法解答,宛如迷失了方向的灵魂在夜色汪洋里飘荡,不断思索。
忽然间脑海中有某处好像被触动到,犹如灵光一闪抑或是恍然开悟,娜娜不知该如何用言语去描述,沿着这奇妙的感触继续思考下去,竟有了一种细微却而深刻的感悟,有了比诗歌所蕴含的意味更广阔深邃的,无法名状的生命况味。刚才还困扰于心的疑虑一扫而空,冥冥之中似有某种因素使自己顿悟。
生命即所有,也与这就是答案吧,她心想,不由得笑了,满心欢喜地站起身稍微活动了一下身子。
仰面躺在一旁的卡修虽默不作声,但他从刚才到现在就一直在观察着妹妹的心绪变化,暗暗为她的思索开悟而高兴。
“娜娜,你在哪里啊?”二人身后传来卡拉的呼唤,娜娜应声朝她挥了挥手。“差不多要到睡觉的时间了床垫都帮你铺好了。”卡拉一路小跑来到兄妹二人跟前。
“麻烦你了,卡拉姐姐。”娜娜站起身,拍去站在腿上的麦穗,正跟着卡拉走了几步远后,她回头看了一眼仍躺在麦堆上的卡修,诧异问道,“哥哥,你不回去吗?”
“躺这里挺舒服的,我再待一会儿。你们快去休息吧,早睡可是能长个子呢。”
“唔,我知道了。”“行,那你也早点休息。”说罢两位小女孩手拉着手,从暗淡的麦田回到灯火融融的农舍里。
一盏隐隐燃烁的烛灯微微照亮了屋内简陋的环境,卡拉将散乱的杂件堆积于一角使得狭小的房间能够容得下二人休息,中间地面上已铺好了两张床垫。
“不好意思啊,让你睡在地上。”卡拉努力挤出笑容,挠了挠头,把从桌上拿来的烛台轻放在床垫靠窗一边的地上,尽量让屋内的光照显得充足了些。
“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欸?”在卡拉不解的眼神下娜娜脱下外套和衣服,换上了自己的便衣。窗台外突然吹过飒飒凉风,使得这具娇小的身躯不禁发颤。
“有点冷呢。”沿着昏暗的烛光她走到窗台边,不安地望向麦田方向。
“别站着了,快躺下。”
“哦。”娜娜轻手合上窗户,返身迅速钻入床被里,这时被窝内的温度已因卡拉的体温而暖和许多,再加上自己就变得更加温暖。适宜的温度犹如细雨滋润着困意生长,但娜娜却一时难以接受这份恩泽。翻身侧躺着,切实感受到轻薄的被褥因卡拉微弱的呼吸而微微起伏,她的体温穿过彼此间的空气像露珠滴落在这头一回感到心烦意乱的少女的后背上。在此之前都是卡修主动将床铺让给她,他躺在沙发或地铺上休息,所以跟别人同床共睡这还是第一次。
原来跟别人睡觉是这样的,娜娜不由得蜷缩身躯,尽量让自己的内心安静下来。
好在经历过半日挥臂劈柴的劳作,疲劳的强大攻势使她抛开种种顾虑,浅浅入睡。可刚陷入温柔乡不久的娜娜便感觉双肩隐隐作痛,起初只是点点不适,还能通过变换睡姿来缓解,可随着时间流逝,肩膀处发得酸痛甚至连两臂都有所波及。无论她怎样调整都难以忍受,躺在地上辗转反侧时她才注意到身旁卡拉已安然入睡,为了不打扰到人家,她便停下了动作,只得躺正睡姿默默忍受着如荆棘披身般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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