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sp; 无法入眠的煎熬让内心逐渐被焦虑与烦躁填充,一股无形之力似乎盘踞于她的大脑,不断蚕食着脆弱的神经,那些平时忽略掉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喧嚣,她心里连片刻宁静都得不到,只能一动不动地盯着支撑屋顶的横梁。
她以常理来判断,自己好像失眠了。
屋外已是午夜时分,一切都沉寂下来,天地间无声地积累着能量,似在为黎明之后的破晓默默做准备。
悠凉的风轻轻撩过麦垛,卡修仍躺在麦捆上一直浅睡着,他敏锐的听觉将身周围全部纳入自己的思绪中,细细感受。只有静谧的土地才是适合他的暖床,隐约起伏的虫鸣伴随微风吹拂林梢的阵阵声响化为宜人乐音,转入他的耳畔,一遍又一遍抚过早已如明镜止水般的意识,仿佛他已与自然融为一体,难以分割。
然而这近乎无限宁静的意境也会被真实揭穿,一阵来自耳后的悉窣声飘入了他的“空间”里。
沙沙脚步声大致从农舍方向传来,可以听见声音愈发靠近。警觉起来的卡修微侧头,半睁着眼观瞧,黑夜中一个模糊瘦弱的身影朝自己缓缓靠近,而他却不惊不慌地转变了躺姿。
“怎么了,妹妹?睡不着吗?”
那件外衣仍披在身上,娜娜又坐在了原来的位置,只是离他的距离又近了些。“嗯……”
察觉她时不时不自然地耸肩,卡修心中大致明白了妹妹失眠的缘由,便坐起身挪移到她背后。
“是因为肩膀疼吗?”
见妹妹点了点头,他伸出手轻放在她两肩上,指尖刚触碰的那一刻她身子不由得一抖,转过头愕然看着他。
“放松,我帮你缓解一下。”
垂眼迟疑了一阵后娜娜放心地移开视线,又微微点头。“麻烦你了,哥哥。”
虽然头发已经剪短了些,但他仍将发梢捋到耳边,以免在按摩中造成麻烦。十指反复揉捏按摩,恰到好处的力道逐渐碾碎藏于体肤下不适的酸痛感,双肩传来的舒适很快便抚平了她脑海里一直刺激自己大脑的弦,深埋的困意也一点一点浮现。在细缓按摩下娜娜疲倦的双眼分分合合,不禁连打了几声哈欠,意识也跟着朦胧起来,原本坐直的上身在不知不觉中后倾,最终倒在卡修怀中进入了梦乡。
即便周遭暗淡,他仍可见夜色中那稚嫩、安详入睡的面庞,宛如在夜间盛开的青花,十分自然地与自然相融,恰如美景。
为了更好深睡下去,卡修缓慢又温柔地抚摸着妹妹的前额,待轻声呼唤后见她未有反应,他慢慢移动身躯,一手搂着她的肩膀,另一手从双膝下穿过,小心起身将娜娜抱了起来。看到妹妹未露出不适的神情,他稍微松了口气,迈步往屋舍走去,过程中仍处处谨慎着,怕惊扰到妹妹来之不易的睡梦。
脚尖轻轻推开农舍的门,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很快找到了妹妹的床位,他缓缓屈膝蹲下。在不影响旁边卡拉睡觉的情况下,卡修俯身将妹妹轻放在床垫上,在帮她盖好被子后他又悄无声息地关上门窗,领着自己的外衣回到了屋舍。
翌日,朝阳如往常照耀大地,唤醒每一个来自梦乡的人。
“嗬啊啊——”
被耳边清晨第一声哈欠搅乱了虚实相间的梦,娜娜微睁着略带困意的眼,渐渐接受了自己清醒的事实,虽然对昨日残余的梦境碎片仍有不舍,但她也对新的一天充满期待,身体逐渐有了动力。
当她掀起被子时才意识到自己是处于屋舍内的,大脑茫然了一阵后大概猜到是卡修送自己回来的,心中忽然激起一片涟漪,不禁暗喜。
“呦,娜娜,醒了。”盘坐在垫子上的卡拉正用手简单梳理自己那蓬松的茶色头发,双眼忽睁忽合,看上去还未完全清醒。换上衣服后娜娜回应了一声,卡拉睡眼惺忪地起身帮她系好那件不合身的农衣。二人又相互打理一阵后各自折好床垫,走到厨房中准备众人的早饭。
袅袅炊烟伴随林间朝雾散入田野里,叶梢上的晨珠默默注视着地上享受今日第一餐的劳作者。餐后雇工们便迅速投入到工作当中,娜娜则跟着卡拉去准备这几天烧火要用的木柴。多亏了卡修昨夜的治疗,娜娜感觉今天浑身轻松干劲十足,劈柴时的动作更是干净利索,再加上昨天的经验她现在的劈柴效率连卡拉都叹为观止。
轻轻松松解决完今早的任务后,二人抱着一堆换洗的衣物跟着卡拉的奶奶来到河边。二人挽起袖子蹲在河道旁,看到娜娜搓洗时手忙脚乱的样子,老妇人凑到身边手把手详细地教她如何洗衣物。经过亲切的指导和反复实践,娜娜终于做得有模有样,她笑着擦了擦额前的汗水,为自己又学会一项新技能而高兴。
到了中午,田里劳作的人们回来吃完饭又急忙赶回田里收割。未能跟卡修说上几句话,娜娜心里有些怅然,但一想到哥哥以及每一个人都在努力劳动着,绝不能拖累他们。
要加油啊,娜娜。怀揣着这样的念头,她又充满了对下午劳作的动力。
下午卡拉带着她背上竹筐到树林边拾柴,顺带搜寻些食材。当娜娜弯腰看见可用于佐料的植株时,她轻轻拨开附近的青草却总会有意外收获。颜色、形状各异的昆虫在草丛下有序地往来,看起来像一个神秘的小世界。她从未如此痴迷地观察过,甚至忘却了周围,直到卡拉呼声提醒她才回过神来,跟上步伐,心里迫切地想去寻找下一个奇妙的景象。
时间总是在全神贯注中走得飞快,不知不觉天边只剩下残阳余晖,黑夜的帷幕已从天穹的另一侧缓缓掀起。
同昨天一样,晚间聚餐充满了欢声笑语,娜娜挨在哥哥身旁兴致勃勃地讲述着这一天她所做的事,而卡修也在认真聆听着妹妹的话语并时不时夸奖几句。晚餐结束后他仍是跟着帮忙清洗餐具,他还想继续听妹妹讲述今天的经历,毕竟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妹妹如此活泼的模样。
可能连娜娜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竟滔滔不绝说了这么多话,跟平时沉默寡言的自己完全辩若两人,直到他们各回屋舍时她才恋恋不舍地跟哥哥告别,以至于入睡前她仍意犹未尽地回想着。
这是她第一次体会到劳动给人的快乐,犹如步入新世界般的喜悦。
此后的两天娜娜都更加沉浸于这种状态下,即便卡修站在地里偶然瞄上几眼,也能发现妹妹脸上的笑颜似乎更加频繁。无论是聚餐时她因别人的趣事而情不自禁,还是在洗碗时跟卡拉欢快地聊天,她每一刻活跃的表现卡修都看在眼里。
他暗笑着,自己之前的担忧是否多虑了,妹妹正如他期望的那样往好的方向变化着,让她尽情享受周边带来的一切美好,一步一步改变自己。夜晚,躺在麦堆上凝思时他由衷地感谢馆长给予了这项委托,不然这样的机会他可能永远都无法遇见。
到了最后一天,田地里仅剩四分之一成熟的麦子,预计到正午时分便能收割完毕。除此以外今天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是播种工作,以保证下一次丰收季的分量充足。
清早,饱饭过后众人凭着第一股冲劲,一鼓作气扑入麦田中挥洒汗水,娜娜与卡拉也拿上农具加入到队伍中去。所有人怀揣着同样激动的心情劳作着,竟赶在中午之前就收割完剩余的麦子,因此休息时间也充裕了许多,众人围坐在树荫下休息。
放眼望去,曾经麦浪滚滚的黄金原野如今仅剩参差不齐的麦秆,一捆捆半人高的麦子有序堆放在田边,等待粮车运往城里。看到这成果,所有人心中被充实的成就感包围。可陆陆续续有人离开,他们回到屋舍收拾好东西,到老人那儿领了各自的报酬,然后互相打招呼往水晶城走去。
“哥,他们怎么都走了?”坐在寥寥几人的田堤上,娜娜望向远处渺小的身影,恍然间感到一丝落寞。待在旁边的卡修拍去脚上的泥土,回答道:“委托已经完成了,自然是拿了酬金离开。再待一会儿我们也该走了。”
“欤,可是……种子还没播呢?”
动作戛然而止,卡修怔了一刻,随后说:“那已不是委托内容了,我们无责去管辖。”
太阳愈发得耀眼,地面温度在持续上升,连呼吸的空气也变得干燥。失去麦秆的遮蔽,本是濡湿的泥土渐渐被烤热。
“哥哥。”娜娜站起身俯视这片萧瑟的大地,说,“我想帮他们。”
那副认真的模样使得卡修明白她的小脑袋绝不是被太阳晒晕了,同时他暗暗惊异于妹妹开始会为除自己以外的人考虑,这让他不由欣喜,但眼下他得保持常态去探究一个问题。
“为什么呢?”他微微翘起嘴角浅笑,好奇娜娜会作何答复。
“这个……”她低头思索了一阵,随即抬起那双清澈如水般的棕眸,回答道,“因为我觉得卡拉姐姐还有老爷爷都是很好的人,之前那么关照我,所以想为他们做点什么。”
“嗯,还行。”卡修颔首笑视,尚且认可了这个答复,但他此刻还想再听一听其他理由。“还有别的吗?仅凭这个还不足以构成帮助他人的动机。”
“别的,呃……嗯……”
娜娜转头望向农舍,当下仍留在此地的只有自己和哥哥,站在田野上的只有老人孤单消瘦的身影。她想即便有卡拉与老妇人帮忙,要在这片广阔的土地种下所有种子也绝非一件易事。何况天光愈演愈烈,连自己所处的地方都被晒得燥热,太阳的光耀似要烤干整个世界。一想至此,她担忧的心不免加剧了几分。
“这么多的田地,光靠卡拉姐姐和老爷爷他们肯定是做不完的,要忍受这么热的天气老爷爷也很辛苦。如果,如果有我们帮助的话,可以减轻很多。即便最后完成不了,剩下的部分他们也会做得轻松点。”
“可这么做是没有任何回报的。”谈话间卡修牵着妹妹来到另一处有树荫遮蔽的地方,避开烈阳的炙烤,说道,“有些事即使对自己毫无利益,即便所付出的一切都是白费力气,那么你仍会选择愿意去做,坚持自己的善良吗,妹妹?”
卡修的言语如种苗般埋入娜娜的心底生根发芽,令她深思这个疑问。帮助他人的确是出于自己的主观意动,是未考虑过附加含义和衍生利益而作出的抉择,只是一个纯粹的想法,或算一时兴起,抑或因内心的善良而产生这个想法与驱动力。
对她而言,当他人向自己流露出真诚的善意时,足以证明对方不是那类别有用心之人。曾经所接受的教育告诉过自己,若她不回应他人所做的付出,那自己会逐渐漠视这高尚的品行,终有一天会成为那类认为别人的好意都是理所应得之人。她讨厌那些践踏了美好善意的丑陋虚妄之人,她绝不想成为那样的人。善良一直就是自己所坚持的,即便永远得不到回报,她也要继续坚持。
“即使没有意义与回报,哪怕要付出艰苦的行动,我仍会去选择帮助那些真的需要援助的人。”娜娜十分坚定地正视那双漆黑的眼眸,“就算他人无恩于我,但至少我的内心不会那么空虚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