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步云山
步云山又叫步步山,是辽南第一大山,柞林茂密,百鸟荟萃,有温泉有山洞。几个啸聚山林的小头目藏在仙人洞中,有的坐着有的躺着,他们自称义军,官府叫贼匪,百姓叫胡子,他们的头领也叫作大目、二目、几目等等。
这帮乌合之众,鱼目混珠,喽啰中柔善者居多,头领中顽劣者不少。早先的大头领叫栾无天,祖居海南胶莱河畔,父亲当年是位黄巾,失败后避难来到辽南,安家生子也算挺好。父亲姓栾母亲姓吴,夫妻和睦,给儿子起名叫栾吴天,没想到这名犯了大忌讳。栾吴天身强力壮,练了一身好武艺,父亲花几个钱,使儿子当上了步云山乡的啬夫。栾吴天耿直正义,还有些牛气。那回王鼎下乡督察,催税催赋,横征暴敛,言语不周之下,栾吴天气愤不过,顶撞了几句。王鼎指着鼻子问他的名,栾吴天不答,有秩告诉叫栾吴天,王鼎呲牙一笑:“乱无天,无法无天,好了,光这名就是死罪。”
栾吴天被关进了大狱,凭着一身武艺,伺机越了狱。无可奈何之际,上了步云山,干脆改名就叫栾无天,把名字中间随母姓的那个“吴”字改成无法无天的“无”字。众人见他是块料,公认他为大头目。
当时张翱一气之下弃了官,静下来后犯了愁,丢掉官服换了破衣,抹了把灰化了妆,偷偷摸摸
过了岭。听道旁有人说,张家被官府灭绝了,张翱鼻涕哭得一掐粗。又听说石砬子和周老根都上步云山了。立时毛塞顿开,我何不也去那聚义?张翱不免又怀疑,我当过公孙官府的县太爷,不知人家能不能要。张翱上了步云山,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因其知书识字有文才,与栾无天只聊几句话,人家就推他坐头把交椅。所谓交椅,只不过是几个树墩子。接着聊下去,张翱主张,以后应改变方向,不要单抢富户掠土豪,那样会失去民心的,把侧重点转向官军的粮仓。其它头目担心,去老虎口中拔牙,风险太大。张翱甘当军师,灵活机动声东击西,调虎离山出其不意,几次出击战果累累。他们不但不骚扰百姓,还时时常常资助贫民,难民们越聚越多,不够一千也过八百。
张翱的才能在那摆着,众皆诚服,栾无天实心推让,他才理直气壮地坐上了那个最大的木墩。几次行动都平安无事,张翱逐渐轻敌了,认为官军还像过去那样低能,没料到栽在自己挖的坑里。大头领失踪了,撒出喽啰四下找,一个多月了,杳无音信。几个头目坐在洞口,议论着张翱的踪影。
四目说:“你说这大目究竟哪去了,活不见影,死不见尸,是不是投降了?”
六目判断:“谁降他也不能降,他的祸比谁都难抖落,就是投降,虎头也饶不过他。他是个跑神,官当不明白了,丢下县府跑到这来。这次中了计,大目当不明白了,可能是丢下弟兄们又跑了。”
“再跑还能跑到哪儿?”四目猜测,“张翱字海鲛,能不能跑到海里了?”
七目说:“别看他的字,五目知底细,他是只旱鸭子,海盗当不了。当初咱们没长眼,怎能举他当大目呢?”
栾无天现在是二目:“怎么?举错人了?人家念过书,当过县令,有威望,干得不熊啊,若是你当呀,早叫官兵一窝掏了。”
六目怀疑:“照理说他不会跑,跑到咱这儿就到头了,是不是叫官兵抓去了?”
七目说:“抓去不可能。三目被抓去,当天就被砍了头,为了震唬咱们,脑袋挑在城墙外的高杆上。张翱若被抓去,声势会更大,恐怕是葬身火海了。”
四目点头:“这话最有可能,我看别等了,等他多会儿是个头?大目还是栾大哥干吧,没个总头儿可不行。”
栾无天眼望沟口:“石五目走这些日子了,照理说该回来了,再等两天吧。”
六目说:“五目能不能回来还两说着,他不是个正经物,看事不好,前面没道儿走,也可能撒丫子了。”
这时,小哨进洞报:“爷们,五目见影了。”
五目即是转山湖的石砬子,是个小地痞,那天喝醉酒,一头侧歪到石砬子上,撞断了鼻梁骨,得名石砬子。他听说步云山的弟兄们不受官府的管束,想抢谁家就抢谁家,那才叫开心,也跑着上山了。谁家豪谁家富,哪家看护严,哪家院易进,石砬子提供了不少的线索,抢劫时也确实是把好手,坐上了第五个木墩。
石砬子提个破衣包,沿着冰浴沟一步步上来。走到近前,喘息会儿抹把汗,包一丢,一腚坐下。
七目问:“怎么样五哥,外面什么动静?”
石砬子卖个关子:“喜讯,好动静。”
七目说:“那可好,我说么,凭咱大目那两下子,什么坑也陷不住。他怎没回来,又谋划哪一家了?”
“窜皮了,喜讯不是说大目,他还是没动静。”石砬子解开破衣包,拿出一张布告示,“这叫告示,这是写在布上的,叫布告。”
四目说:“告示老鼻子了,官府与咱们无关,从哪里能说上是喜?”
石砬子讲:“这布告与以往可不同,过去都是公孙贴的,这张是司马大军贴的,也就是曹魏大朝廷的。”
七目说:“什么大朝廷小朝廷,哪个朝廷也不会对咱们好。”
石砬子讲得绘声绘色:“想不到的事也会有。咱们这儿偏,不知道外边的事儿。虎头坑民不要紧,竟然还想当皇帝,燕王的帽子不戴了,今春又坐上了龙墩,立了燕朝廷。大魏朝廷不让呛,派二十万大军来征讨,几天就到了襄平。虎头正在梦中,司马懿神兵天降,把襄平城里三层外三层,层层围得不透风。坑爹害娘的虎头呀,眼看就要瘪气了。”
栾无天问:“你去襄平了吗?”
石砬子说:“没去也知道,小道上碰上个远房亲戚,本是襄平城里的兵,他看准了苗头,出击时当了逃兵。他说大朝廷发了狠,一时拿不下,还会再增十万大军。就算虎头是块粪坑的臭石头,朝廷也要把他攥成粉。”
听石砬子说到这儿,个个都高兴。
石砬子继续讲:“这布告就是司马大军贴的,我也不认字,有人告诉我,上面说,虎头不得人心,百姓们活不下去,逼得不少人进山为匪,就是指咱们这些人。反虎头的都是大朝廷的功臣,有些小罪,一概赦免。虎头正在挣命,无力清剿我们,可算松口气了。七目念过书,看看是不是这么回事?”
七目叫绿蜻蜓,家境本来不错,自小就恋耍钱,十五岁时输急了,一把竟把家院押上,结果又输了,声称做不了主,赢家不让呛,自己不敢回家,躲债跑到山上来,因为会几个字,当上了管账的。
绿蜻蜓看了遍布告说:“念了两月书,也读不成顺溜句,隔三差五认几个字……这布告是这个意思。”
六目说:“五哥功不小,大目丢了三目没了,大家正发愁,不知下步怎么办。经你这一说,心啊,呼啦一下亮快了。”
栾无天说:“心光亮快还不够,我们要有下一步的行动方向。石砬子说说,各地的官府都什么样?”
石砬子说:“这回出去,看见了不少,听见了不少。县府的声儿不太大,乡府差不多都黄了。害怕虎头倒台后,究查为他做事的官,各里的里正,胆小的也不干了。”
绿蜻蜓说:“这样好不好,咱们都分头回乡下,把能抢的官位都抢到手,咱们说了算,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过他一把瘾。”
栾无天赞成:“弟兄们分手后,心仍应连在一起,东沟有难西沟帮,河南有困河北助,根儿才能扎连成片。大家为了后路,不少人来时没报真名,咱们这些人,没几个有叫得出口的好名。在这节骨眼上,为了以后联络方便,不管多难听,都报一下真名和住址。”
四目说:“我姓牛,牛头虎就是名,家在北丰县蓉花山西。”
六目说:“我姓侯,因为瘦,也就叫猴筋,家住汶县靴子山南。”
绿蜻蜓说:“我姓陆,真名叫陆清廷。父亲希望朝廷清正,百姓们都过上好日子,才给我起这样的名。家住北丰县德阳乡。”
石砬子说:“哎呀呀!管谁也没有我实着,报的名就是真名。”
牛头虎说:“你要是个好东西,也不能得名石砬子。”
石砬子想起个好名:“往后若抢到官,咱就不叫石砬子了,都叫我石太公吧。”
瘦猴说:“石太公留给你爷爷叫吧,什么事你小子都想找个巧逮。”
栾无天不让乱呛呛:“说正经的吧,姓石的还没报家呢?”
石砬子显得牛气:“要报家呀,去转山河一溜打听,没有不知道我塌鼻子的。”
栾无天说话很好使:“有一点很重要,大家跟我差不多,只知‘大’字像个人,‘小’字不知几个点,文书账簿看不清,就是把官儿给抢来当上了,你不识字儿也没大用。这样吧,跟陆清廷学几天字,虎头不行后我们再走吧。我们这些人,什么样的货色都有,不管以前怎么样,往后都要走人道。如若真能有点小权,要为老百姓们着想,事儿才能越干越大。”
2粮
公孙渊与几个要员在南门城楼上俯视。城下,魏军高举木杆,上面挑个人头,柳远被反绑着,由人牵着走,越走越近。
孙综擦了把眼,问身边人:“那杆上举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