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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梦见豆芽躺在半空,远处飘来个大花环,观音菩萨坐在莲花中向豆芽招手,豆芽笑容满面地向菩萨飞去。奶奶笑了,笑出了眼泪,眼泪太多,竟然灌满了嘴,憋不住咳嗽起来,咳嗽声把大家都唤醒了,睁眼一看,天亮了雾散了,赶紧向豆芽望去,豆芽却不见了。
弯弯和蜻蜓四下找,哪儿也没见豆芽影儿。
爷爷说:“别找了,我也梦见豆芽了,她叫神鹰驮走了,真的上了天堂,我们还是走吧。”
豆芽上“天堂”了。还活着的,眼泪哭干了,奶奶眼睛瞎了。干嚎最伤身,爷爷嗓子哑了,膝盖不能拿大弯了,不走就是等死。但,生命是不能轻易放弃的,天堂不收容为上天堂而不再与苦难抗争的人。活,还得活,弯弯搀扶着母亲,没几步就跌了个跟头,蜻蜓接着搀扶,一步步向前拐。他们把希望寄托在八棵枫,在那儿见了拴拴,就可以继续活下去。
爷爷来过这地方,破窑洞在个阳面的岗坡上,南面有一排枫杨树,树上有很多大鸟窝,再往北走二百来步就到了那窑洞。
看见了,看见了!快走,快走!爷爷兴奋地丢掉了棍子,刚想跑两步,却来了个嘴啃泥,弯弯扶起来,老头儿还得拄棍走。
看清了,看清了,已经能数准数目了,八棵枫杨树上絮了二十个喜鹊窝。
终于来到树下。几人都端详着喜鹊窝,希望使他们产生了幻觉,都觉得里面装满了鸡蛋、鸭蛋或鹅蛋,大大地如葫芦。
蜻蜓往常是爬树高手,但今非昔比,腿已软脚已僵,可他好像不知道这些,奔着最大的那个窝,抓着树皮就开始爬。爬了两次都滑落下来,第三次弯弯推着蜻蜓的屁股,终于上去了几步。往常爬树,蜻蜓是弓着腰,现在腰腿软了,只能是肚皮贴树皮,枫杨树皮粗,肚皮划出了血,他也不顾疼,奋力向上爬。
快了,再爬两步就到了。窝旁有条黑腹蛇,见下面有人上来,以为是想捉它,抬头吐出信子,猛丁就一口。蜻蜓知这蛇,毒性可不轻,嘴一张眼一瞪,仰面八叉掉下来。腿摔坏了腰摔伤了,站都站不起来,更别说走了。
怎办呢?丢他在此只有死,弯弯弯下腰去拖,烧火棍样的蜻蜓,弯弯拖起来就像条大死牛,费了好大的劲儿也没拖上十步。
几个人的心全紧了,这么多天了,拴拴早就应该来了,如其在窑洞,能时不时出来望,他们在树下已好长时候了,不可能看不见,可现在还没见影,不敢想象了,他若出了事一切都完了。老头儿老太太心已半凉,陪蜻蜓躺着等死。弯弯仍没死心,希望拴拴睡在洞中,那颗心砰砰跳,忐忐忑忑迈向窑洞。
小窑不太高,举手能摸到顶,废砖头上铺着干草,别人也在这儿歇过脚。弯弯一眼就看清,洞中一个人也没有。由不得你不绝望,拴拴不来救,爹得死妈得死,不光我们全家死,连蜻蜓也得死。死,肯定得死了,弯弯躺在洞中等死。可又一想,死也应与爹妈死在一起,不能在这儿孤单单地死,好不容易又站起来,耷拉着头向下走。
弯弯去窑洞,爹妈明白他去干什么,他回来一句话没说,爹妈也明白是怎回事了。
妈说:“我们是活不成了,你还能走几步,想法儿还能活下去,趁早挖几个坑,把我们埋了吧。”
蜻蜓也绝望了:“埋也不能带活气儿埋,带活气儿埋的人死后得下地狱。还有两根山药一个饼,弯弯自己吃了吧,我们活不过两天了,死后,你埋我们时还能有点劲儿。”
“什么家什也没有,用手扒,也扒不够深呀。”弯弯虽然支吾着,可这话也是实话。
爷爷说:“树南水坑边,我看有把断刀,拿那断刀慢慢挖吧。”
弯弯捡来了断刀,爷爷高兴了起来:“贴树皮(蝮蛇不算太毒,趁现在工夫不大,蜻蜓忍点儿疼,把被咬的那根指头剁下来,还兴许不能死。”
蜻蜓点下头紧接着闭上眼,那刀挺快,弯弯一下子就剁下了蜻蜓的那根手指。扯条布绺包上后,爷爷又让拿来竹碗,弯弯向碗中撒点尿,蜻蜓把那伤指放在碗中,等于是防感染。
弯弯好像仍没死心,抬头向南望,突然欣喜若狂:“来了来了,拴拴哥哥来了,拴拴哥哥来了!”
不是幻觉,拴拴当真来了。
蜻蜓原以为,全家企盼的拴拴,一定是个高大魁梧像天神一样的超人,可看他那小跑的姿态,竟然是个瘸子。
拴拴原是诸葛诞的兵,平定毌丘俭,诸葛诞军队是主力,拴拴腿被打瘸了,没法再当兵了。
确实没白盼,拴拴果然带来了吃食,几个人坐起来吃。
没看见豆芽,拴拴有预感,细声问:“豆芽呢?”
奶奶叹口气:“豆芽,豆芽上天堂了,最后连口饭都没吃上。”
不用细叙了,难民中,最经不起磨难的是幼童,拴拴闭眼流着泪。
奶奶问:“咱们这一道儿,没有蛤蟆爬得快,你怎反在后头呢?”
拴拴说:“这就不错了,差点儿来不了呀。”
爷爷问:“差在哪儿?”
拴拴说:“听说诸葛诞和吴军都被围在寿春城中,我就跑回老家看看多会儿能回去。回家一看,仗虽不打了,房子却平了,井也被填上了,没法儿住了。和咱同样的几个难友聚在一起,大伙儿都恨这场不该打的仗。”
弯弯说:“先把蜻蜓弄进洞,细事进窑再说吧。”
拴拴和弯弯把蜻蜓抬进窑洞,刚想唠细嗑,却见窑口爬来个人,衣扣都拉开了,露出了红肿的肚囊,像头正在烫毛的肥猪。谁也想不到此人竟然是曹髦!
2黄老大
曹髦从枯井中爬出后,改了装。听见后头卫兵们喊,曹髦害怕被发现,随即停下步,隐身于路旁的蒿
丛中。卫兵们来到路边还在喊:“老大老大,你在哪里?”身旁的狄花丛白如鹅毛,无风也摇摆,曹髦滚过去,慌乱间,触动了大蜂窝,蜂王尾上翘,发出进攻令,群锋争先恐后,骤起而攻之。这曹髦,细皮嫩肉,娇生惯养,没受过虻虫咬,没挨过蜱虫叮,今逢无情蜂,算是遭了大难,没有别的法儿,匍匐朝前爬,看看眼前无人了,弓着腰朝向破窑跑。脸渐渐发胀,手渐渐发麻,腿肿得最快,麻了木了不好使了,一头扑在地,一点点向那儿爬。
拴拴看着曹髦身子说:“这人是叫蜂子蛰的,爬到这儿来了。”
奶奶说:“蜂毒你爹最明白。都是临难人,能治就给治治吧。”
爷爷看了看蜂针眼,摇了摇头:“蛰点太多了,这是叫‘二地毒’蛰的。好在时候不长,要能弄到鸭鹅血,给他灌进去,兴许还能有救。”
弯弯说:“远远近近处,看得着的地方,家家户户都跑光了,上哪弄鸭鹅?”
爷爷很有经验:“没有鸭和鹅,新拉的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