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奶奶和宋园回了家。
回家前小姑刻意叮嘱奶奶别和宋园妈妈闹。奶奶进门那一刻,妈妈也从屋里出来,身后弹簧门响着,宋园眼见着刚才好端端的奶奶,一见到妈妈像条发疯的狗一样扑上前去。“都是你害了我儿子,还我儿子,还我儿子!”摇着妈妈的肩膀一阵痛斥痛哭。妈妈鼻子打着褶,嗓子眼划出婉转的油腔,试图用音调的曲折来制服奶奶的控告。
“哼,娘俩儿一个德行,昨天晚上你三闺女就在我床边指着我骂我贱,真是娘俩儿,还要打我,老大哥饶不了你们,老大哥在天上看着。”“怎么不判他死?关他一辈子。死里边就好了。”妈妈咬着牙根,吊起鼻子,使鼻子深处与喉咙上方共振,形成一个笔直向上的尖音,与其说说话不如说是用牙齿咀嚼咬碎这一句句话。“好狠心呢,好狠心,看看,个毒老婆儿成天咒你爸爸死。
”每当听到妈妈的诅咒,奶奶就眼睛睥睨,眼皮一闭,叹息摇头望着宋园。其实宋园不希望再见到爸爸,一辈子都不要见了,她对安全平稳的生活极其贪婪。她有预感,虽然当时的自己并不知道对即将发生事情的强大感知力叫作预感,但深信着爸爸和妈妈在一起自己就别指望能有好日子过,他俩是彼此的克星,他俩是家人的痛苦。
当时她对“三年这个时间的概念模糊,经常安慰自己三年后自己会长成一个大人,可以离开这个家,这样就不会见到爸爸。有时又想,三年或许就是永远,爸爸或许永远不会回来了,但愿。
宋园和奶奶住在一起,鉴于刚进门的争执,宋园认为和奶奶在一起就意味着不与妈妈来往,婆媳之间不共戴天。奶奶开始频繁的去三姑的小超市,去货场拾破烂,大高老妈妈依旧不时去她屋聊天。奶奶因爸爸入狱打击太大,耳朵听不见了,和她说话得贴在耳朵上。
后来奶奶不知从哪里得来偏方说蛤蟆皮泡水喝能治耳背,就采来蛤蟆皮晒干泡水喝。碗底剩下叶子乌青色,浓茶水般,碗沿结了厚厚黑青色的碱。小姑拿来几支薄荷苗,奶奶种到水龙头和水缸之间和水粉色夹竹桃杂密的长成一片,奶奶摘两片薄荷叶在手心里捂弄一下,展开贴在两边的太阳穴,有时也泡水喝,说是败火。
大姑父来看奶奶,坐在炕沿安慰奶奶。“得亏判个故意伤人罪,要是判成故意杀人就不是三年了,至少七八年。得亏给了法院钱。“让你们花那么多钱……都怪宋园她妈信老大哥…哎…”奶奶与以往一样跪坐在炕头,上身因为佝偻而显得头向前倾,说着又哭起来,用劈柴烧火一辈子的糙裂手掌抹着泪。
不久,妈妈开始让宋园来她的屋里吃饭,加之宋园想和弟弟玩,便破戒去妈妈屋。和妈妈的交往渐多起来,最终去妈妈屋住下,剩奶奶一人在炕上睡,宋园开始不和奶奶说话,甚至心中烧着一股无名怒火。
宋园至今回想起来,不记得奶奶、妈妈对自己说过不准自己和另一方往来的话。但宋园知道两人是对立双方,为了讨好对自己有利的一方,为了迎娶信任,为了好的生存环境,她就要和有利于自己的一方统一,把自己变成有利一方,同时与对方势不相容。小孩子的行为和内心向来照存大人,是大人的心思在左右宋园,大人心里的怒火烧到了孩子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