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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规制的尺度

    五月十七日,联邦政府教部的一间会议室里,一场被标注为“青少年神经认知技术应用专题研讨会”的闭门会议正在召开。

    会议室不大,长桌两侧坐了七个人。窗外是初夏的北京,梧桐絮飘得到处都是,粘在纱窗上像一层薄雪。空调低鸣,桌上摆着七杯茶,没有人动过。

    主持会议的是教部部长韩世清,五十八岁,在教部干了三十年,经历过三次高考改革、两次课标修订、一次全国性的招生制度重构。他是数学出身,后来转到教育政策研究,说话慢,每一句都像在纸面上演算过才出口。此刻他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摊着一份薄薄的文件——《关于青少年神经认知技术应用于普通高中教育阶段的初步评估报告》。报告的封面上盖着“内部讨论”的红章,正文只有不到二十页,但附了一沓比正文厚三倍的参考文献和数据附录。

    “今天的议题,”韩世清开口,声音不重,但很稳,“是这份评估报告。我们收到了来自十一个省市教主管部门的反馈,也收到了两所高校考试研究院的独立分析。问题的核心,在座各位都清楚——青少年侵入式神经接口。”

    他用了“侵入式”这个词。没有用“介入式”,没有用“微创植入”,没有用那些科技公司宣传册上的柔软措辞。他说的是“侵入式”——这个词在教育部内部还没有统一用法,科技公司喜欢用“介入式”或“优化方案”,但他觉得事情应该先被准确地称呼,才能被准确地讨论。

    “我先请赵委员谈谈。”韩世清朝长桌左侧第一位点了点头。

    赵委员叫赵维之,六十一岁,国家教咨询委员会委员,曾是某顶尖大学的校长,退休后被返聘到教部的政研室。他头发全白了,但说话中气十足,语速很快,带着一种老派学者不习惯被反驳的底气。他摘下老花镜,没有看稿子,直接开口。

    “我先说结论:这是一场灾难的前奏。”

    会议室里没有人动。赵维之继续说下去,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我们现在面对的情况是,一批家长利用信息不对称和经济优势,为自己的子女植入了一种未经长期临床验证的神经接口,目的是在大考中获取不正当的竞争优势。这不是补习班的问题,不是学区房的问题,不是请家教的问题——这是直接把一块芯片装进孩子的脑子里。在座的各位,请想一想这个动作本身的含义。”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脸。没有人避开他的目光,但也没有人点头。

    “我查阅了目前能搜集到的所有公开资料。市面上至少有四个版本的青少年神经接口在流通,价格从三万元到八万元不等。手术方式各有不同,排异率数据完全不透明。部分家长反馈说他们的孩子术后出现了失眠、情绪波动和触觉异常——这些症状,恕我直言,和我们在义体排异研究中看到的前期指标高度吻合。但这些孩子不是成年人,他们的神经系统还在发育。我们没有任何数据能告诉我们,一个十七岁的孩子装了这种接口之后,十年后、二十年后会发生什么。”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翻开面前的一份手写笔记。“再说社会公平。大考是什么?大考是目前我们这个社会最核心的公平流动机制。它不完美,但它至少有一个底线——考试内容对所有考生是同一套标准。现在这个底线被打破了。因为不再是在考学生的能力,而是在考他们脑子里那块芯片的版本号。哪位家长花了更多的钱,哪位家长拿到了更好的型号,哪位家长能请到更好的术后适配团队——这些因素正在从考场外面,直接渗透到考卷上面。”

    赵维之合上笔记,声音压得很低:“如果我们不干预,三年之内,大考前一百名里会有超过百分之七十的考生做过侵入式植入。五年之内,没有植入的孩子将不再有机会进入顶尖大学。这不是预测,这是算数。而那些没有能力为自己的孩子购买植入的家庭——他们在哪里?他们在通州的出租屋里,在乡村的留守家庭里,在每一个月薪刚够付房租的工薪家庭里。他们的孩子怎么办?请告诉我,在座的各位,他们的孩子怎么办?”

    会议室安静了大概五秒钟。空调的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嘶嘶声。韩世清没有立刻接话,他在等。他知道赵维之的话还没有真正结束——不是内容没有结束,是情绪还没有落地。

    赵维之摘下眼镜擦了擦,声音忽然不那么响亮了。“我不是反对技术进步。我在大学教了三十年书,我知道技术可以改变教育。但技术应该缩小差距,不是拉大差距。技术应该让更多的孩子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而不是让起跑线变成一堵墙。”

    他放下眼镜。没有人说话。然后韩世清点了点头,转向长桌右侧第二位。

    “李委员,您有什么要补充的?”

    李委员叫李明兰,五十一岁,教部基础教育司的司长。她是四川人,说话带着一点川音,语速不快,但每个问题都问得很准。她不像赵维之那样擅长长篇论述,她更擅长提问——那种让人无法用套话回答的提问。

    她年轻时候在国外读教育学博士,回国后先在地方教局干了十年,然后调到部里。她的丈夫在科技公司做技术顾问,两人没有孩子。直到四十五岁那年,她生下了一个儿子。那孩子今年刚上高二,明年参加高考。

    此刻她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那份评估报告,旁边放着一支没有笔帽的钢笔。她的手指一直在摩挲笔杆——不是紧张的摩挲,是犹豫的摩挲,像在掂量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有多重。

    “赵委员刚才说的,我都同意。”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清楚。“但我有一个问题——可能不是政策问题,是技术问题。我想请韩部长或者哪位熟悉具体技术的同事帮我解答一下。”

    她翻开报告的一页,上面是一些神经适配参数的图表。

    “我的问题是:这套技术——介入式植入——到底能在多大程度上提升一个学生的考试表现?提升的幅度是否稳定?是否存在我们目前还不清楚的、会影响学生正常发挥的风险?”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我不是在为任何公司辩护。我只是想知道,当一位家长来问我——‘这个东西到底有没有用,安不安全’——我应该怎么回答。”

    这句话说得很平,每一个字都很稳。但她说“一位家长”的时候,声音有一个极细微的停顿。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大部分人不会注意到。但在座的韩世清和赵维之都注意到了。他们知道李明兰有一个明年要高考的儿子。李明兰也知道他们知道。

    韩世清没有点破。他转向长桌右侧第三位。“周副部长,技术评估是您在牵头,您来说一下。”

    周副部长叫周启明——这个姓在教育部不算特殊,但在当天的讨论里被林晚晴的丈夫和这位技术政策专家共用,让韩世清介绍他时多看了他两秒。他四十八岁,之前在科学院神经工程研究所做过十五年研究员,后来转到教育部负责新技术的政策评估。他是这间会议室里少数几个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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